夜色如墨。
柴房里,苏尘盘膝坐在稻草堆上,左手虚托着一团淡金色的火苗。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丹火。
准确说,这不是真正的火。逆天丹经焚药篇所载,以天地灵力为引,以自身精气为薪,在掌心凝出一缕丹火。前世他丹帝之尊,一念便可燃天煮海,如今这缕火苗细如豆粒,连烧热一碗水都费劲。
但够了。
苏尘将三味残料——紫叶兰、铁骨藤、赤石脂——摆在面前。紫叶兰叶片枯黄发黑,铁骨藤干成了柴火棍,赤石脂更是碎成粉末。换了任何一个炼丹师看见这堆垃圾,怕是连骂都懒得骂,直接扔了。
药渣中的有效成分残留极少,杂质却多。正常炼丹,这种东西丢进炉子里只会炸炉。
苏尘不慌。
他前世渡劫期修为,炼丹无数,眼光毒辣到骨子里。紫叶兰残存三分活血之力,铁骨藤还剩两分强筋之效,赤石脂虽碎,固本培元的药性倒还留着四五分。三味药分开看是垃圾,合在一起,活血、强筋、固本——恰好对应淬体三步。
前世的苏玄尘不会多看一眼。但今时不同。
丹火触及紫叶兰的瞬间,枯叶猛地一缩,黑褐色汁液从叶脉中渗出,冒着刺鼻的酸气。杂质。苏尘指尖微转,丹火分出一缕细丝,将汁液中发黑的部分剥离,只留下一丝淡紫色的清液。
精纯药力。
没有丹炉,没有灵根,全凭丹火直接在掌心提纯。这手法放在前世叫"裸炼",是最原始也最考验控火能力的炼法。整个天玄大陆能做到的人不超过十个。
苏尘当然算一个。
紫叶兰的清液凝成一颗拇指大的液珠,悬浮在掌心。苏尘将它拨到一旁,丹火转向铁骨藤。干枯的藤条在火中发出噼啪脆响,表面一层灰皮崩裂脱落,露出里面暗绿色的纤维。苏尘加大火力,纤维融化,凝成碧色液珠。
最后是赤石脂。粉末在丹火下翻滚,杂质化作青烟散去,剩下的凝成暗红色液珠。
三颗液珠并排悬浮。
苏尘深吸一口气,左手一翻,三颗液珠同时涌入他左腿经脉入口。
痛。
像三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血管。苏尘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药力入脉的瞬间便撞上了经脉内壁的裂痕——那些被挖去灵骨时留下的伤口,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条经脉。
药力在裂痕处翻涌,紫叶兰先行,活血化瘀,将凝固的淤血化开;铁骨藤紧随其后,修补经脉壁上的裂口;赤石脂殿后,将修补处巩固封实。
三味药渣的药力虽弱,搭配却精妙到了极点。苏尘前世炼丹万年,对药理的理解已入化境,区区淬体级别的小方子,闭着眼都能配出来。
问题只在于量。
药力太少。三颗液珠合起来,刚够修补一寸经脉。苏尘的左腿经脉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三丈,损伤严重的堵点更多达七处。
一夜能通两处已是极限。
苏尘不急。他调整呼吸,将丹火维持在最小状态,药力一点一点渗入裂痕。汗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稻草上,他纹丝不动。
一个时辰。
第一个堵点通了。
左腿膝盖下方传来一阵酥麻,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苏尘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从裂缝中渗入经脉,虽然细如发丝,但确确实实在流动。
第二个堵点在小腿中段。苏尘将丹火收拢,集中药力猛攻。液珠耗尽,他手一翻,又从药渣中提炼出第二批。这批更少,三颗液珠加起来不到指甲盖大,但苏尘控火之术已到毫巅,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又过半个时辰。
第二处堵点崩开。苏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左腿经脉中段已经能感到微弱的灵气流转。虽然跟前世比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但搁在淬体一重的废体上,已经是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两条微脉,一夜打通。
苏尘低头看了看掌心,丹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圈淡金色的灼痕。药渣彻底化成灰烬,连渣都不剩了。
三天药量,一夜用完。
苏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药力耗尽意味着接下来两天没东西可炼。他需要更多的药材。
苏家的药材库在主院,守卫森严,以他现在淬体一重的修为,进去等于送死。但苏尘记得另一个地方。
苏家祖祠。
祖祠在后山脚下,荒废了十几年。当年苏家老太爷还在时,祖祠香火鼎盛,后来老太爷战死边关,苏家一路衰落,祖祠便没人管了。苏尘前世记忆里,老太爷生前曾在祖祠后殿设了一间药房,专放他征战途中搜集的各类珍稀药材。老太爷死后,那些药材便封存在祖祠里,无人过问。
十几年了,多数药材怕是已经药性流失。但淬体级别用的东西不挑,药性剩个一两成就够用。
苏尘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腿。经脉通了两条,走路不再瘸得那么厉害。他推开后窗,翻出柴房。
后半夜的苏家大宅安静得像坟场。苏尘沿着围墙阴影一路摸向后山,脚踩在碎石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前世渡劫期的身法功底还在,哪怕肉身废了,意识底子摆在那。
祖祠的门歪在一边,铜锁锈成了一坨绿疙瘩。苏尘侧身挤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前殿供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落灰三寸。苏尘没停,径直往后殿走。后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尘皱眉。
不对。前世记忆中,后殿靠墙有一排药柜,柜子后面是老太爷的暗室。药柜被搬走了,暗室入口应该还在。
苏尘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摸索。大约摸了三尺远,指腹触到一个凹槽。他用力一按,墙砖咯噔一声,弹出一道缝隙。
密室。
苏尘侧身挤进去。密室不大,也就两丈见方,空气闷得发潮。苏尘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再睁眼时借着墙缝渗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空的。
药柜不在了,药架子不在了,地上只剩几个破陶罐和散落的草药碎片。苏尘蹲下来翻了翻陶罐,全是空的。
"搬干净了。"苏尘低声说。
他不意外。苏天豪那帮人连他灵骨都挖得出来,祖祠里值钱的东西早该被搜刮一空。
苏尘不死心,又把密室四壁敲了一遍。手指叩在石壁上,声音闷实,没有中空的回响。他又敲地面。敲到西北角时,声音变了。
空的。
苏尘蹲下来细看,那块石板比周围的略高半分,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他扣住边缘一提,石板松了。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页纸。
苏尘拈起来凑到墙缝边借月光看。纸张发黄发脆,边缘焦黑,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古奥,笔画繁复,不是当世通行的文字。
苏尘的目光锐利了一分。
这些字他认得。
不是当世文字,是上古丹文。前世苏玄尘穷尽万年走遍天玄大陆,搜集古籍无数,对上古丹文有极深的研究。这页纸上的文字,他一眼便认出大半。
"……焚体为炉……以血为引……化经脉为丹……"
苏尘逐字辨认,越看越快,看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对。
这段话的句式结构、遣词用字,跟逆天丹经焚药篇有七分相似。不,不只是相似——某些字根完全一样,排列方式也如出一辙。但内容截然不同。焚药篇讲的是以丹火炼药、以药力淬体,走的是由外而内的路子。这页残经上写的却是"焚体为炉",把人体本身当成丹炉,以血为引,直接炼化自身经脉骨骼。
由内而外。
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苏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最底部一行小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引者,焚身之始,丹毁人亡,慎之。"
苏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页残经是谁写的?为什么藏在苏家祖祠密室里?跟逆天丹经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巧合。逆天丹经是他前世偶然所得,来历成谜。如今在苏家祖祠里翻出一页古文相似的残经,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苏尘将残页折好,贴身藏入怀中。他过目不忘,残页上的每一个字都已刻进脑海,但原件不能丢。这东西留在身上,迟早有用。
他将石板复原,退出密室,把后殿的门照原样虚掩着。
出祖祠的时候,苏尘特意绕了一圈,从后山小路折返。月色西沉,天快亮了。苏家大宅的后院出现在视野里,苏尘正准备翻墙回柴房,脚步一顿。
后院有人。
苏尘闪进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借着枝叶的遮挡看过去。后院空地上点着两盏灯笼,橘黄的光照出四五个人影。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蹲在磨刀石前,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正一下一下地磨。
苏天豪。
苏家大伯苏长坤的嫡子,凝气境九重,苏家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三年前挖苏尘灵根灵血灵骨,就是他亲自动的手。苏尘的左腿经脉就是被他一拳打碎的——那次苏天豪打完还嫌不够,又踩了两脚。
此刻苏天豪磨得很专注,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刀刃上映出他满脸横肉的倒影。旁边几个苏家子弟围坐着喝酒,地上丢着几个空坛子。
"天豪哥,三天后就考核了,你磨刀给谁看呢?"一个尖嗓子的少年笑着问。
苏天豪头也不抬,磨刀的动作没停:"给谁?苏尘那个废物。"
"他?"尖嗓子少年嗤了一声,"一个瘸腿废体,你还用得着动刀?随便一脚就趴下了。"
苏天豪终于抬起头,灯笼光照出他眼底的狠厉。他把刀举到眼前,拇指从刀刃上刮过,一道血线渗出来。
"考核擂台上,我要当着全族的面,把他的右腿经脉也挑断。"苏天豪舔了舔拇指上的血,"两条腿都废了,我看他还怎么爬。我要他跪着爬出苏家大门。"
几个人哈哈大笑。
苏尘站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一夜之间打通两条微脉的经脉还在发胀,药力残留的温热感尚未褪尽。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三年了。
灵根被挖时的剧痛,灵血被抽干时的虚弱,灵骨被剥离时的绝望——苏天豪踩着他断腿时脸上的狞笑,他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苏尘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柴房的方向。经过后院角门时,他脚步没停,径直从苏天豪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走过。
苏天豪磨刀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
"谁?"
苏尘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灯笼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平静的面孔。
"我。"苏尘说。
苏天豪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哟,废物,这么晚跑后院来干嘛?找死?"
苏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磨刀挺利。"
"那是。"苏天豪把剔骨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石板寸许,"给你准备的,喜欢不?"
"不错。"苏尘点了一下头,"希望能用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天豪盯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天豪哥,这废物今天什么情况?以前见你跟见鬼似的,今天还敢搭话了?"尖嗓子少年凑过来。
苏天豪捡起剔骨刀,继续磨。
"一个废体,能翻出什么浪。"他哼了一声,"三天后擂台上,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柴房里,苏尘关上门,靠在墙上。
他从怀中摸出那页残经,借着窗缝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又看了一遍。上古丹文的字迹在微光中模模糊糊,勉强能辨,那些跟焚药篇如出一辙的字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焚体为炉,以血为引,化经脉为丹。
逆天丹经焚药篇讲的是以丹火炼药淬体,由外而内。这页残经讲的却是以身为炉、直接炼化自身,由内而外。两条路,一个起点一个终点,方向完全相反,但用字遣词却如出一辙。
同源。
苏尘几乎可以确定,这页残经和逆天丹经出自同一个体系。可逆天丹经是他前世在混沌海深处一座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那座遗迹荒芜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有人踏足过。苏家祖祠不过百年历史,一间密室里怎么会藏着一页与上古遗迹同源的残经?
苏家……到底什么来头?
苏尘将残页重新贴身藏好,闭上眼。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天后的考核擂台。苏天豪要废他最后一条腿,而他要做的,是在三天之内把右腿经脉也通开至少一条微脉。
没有药材了。
苏尘盘算着其他路子。祖祠药材被搬空,主院药库进不去。但苏天豪那帮人喝酒的后院,他刚才路过时闻到了一股气味——灵脉草。那是一种低级灵草,入不了炼丹师的眼,但用来淬体打通微脉绰绰有余。
苏天豪磨刀,他采药。各走各的路。
三天后擂台上见真章。
苏尘闭上眼,调整呼吸,丹火在掌心重新亮起。这一次没有药材可炼,他便以丹火灼烧自身经脉,用最笨的法子——以火淬脉,强行冲击第三个堵点。
痛楚从左腿蔓延上来,苏尘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晨光从窗缝中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柴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丹火灼烧经脉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苏尘知道,三天后的擂台,所有人都会看到苏天豪磨好的那把刀。
但磨刀的人,不一定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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