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子时。
柴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破窗棂的裂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苏尘盘膝坐在草堆上,双掌合拢,掌心之间夹着一团暗灰色的药粉。
那药粉是他这三夜的全部家当。
第一夜,他从苏家药堂后门的废料堆里偷捡药渣,在月光下一撮一撮筛选,挑出残存药力尚存的七味辅药。第二夜,他趁苏天豪那帮人在前院喝酒喧闹,翻墙进了后院,把花坛边几株被人当杂草的灵脉草连根拔了。灵脉草是最低等的灵植,入不了任何炼丹师的眼,但它的根茎里含有一丝天地灵气,正好能替代淬骨草做主药,药效打个对折,但总比没有强。
七味辅药的最低份量,加上灵脉草做主药,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换成别的丹师,这种条件连丹徒的入门考核都过不了。
但苏尘不是别的丹师。
掌心一热,一团淡金色的火焰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不是真正的火——是逆天丹经焚药篇记载的丹火,以天地灵力为燃料,以经脉为炉壁,直接在掌心凝聚成型。没有丹炉,没有灵根驱动,全靠丹经中独特的灵力运转路线,从空气里一丝一缕地抽取游离灵气。
前世他炼丹用的是九转玄天炉,一炉能出四十九枚上品丹药。
现在他两只手就是炉子。
丹火裹住药粉,苏尘的眼神骤然凝住。
提纯。
药渣里的杂质比他预估的更多,七味辅药有三味已经氧化发黑,药力流失严重。他必须把杂质一层层剥离,只留最核心的药性精华——这个过程在正规丹炉里靠炉温自然完成,但在掌心里,全凭丹师对火候的掌控。
差一丝,药力崩散。
多一丝,直接烧成灰。
苏尘的呼吸放得极慢,丹火的温度在他意念控制下不断微调。前世八千年的炼丹经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每一粒药粉在丹火中的状态,哪一味正在析出杂质,哪一味即将到达临界点。
两个时辰。
掌心里的药粉从暗灰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浅金,最后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散丸。
散丸表面粗糙,颜色不均,中间还带着一道裂纹。
苏尘低头看了看,苦笑了一下。
凡品下阶。
搁在前世,这种品质的丹药他看都不看一眼,连扔进废料炉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他为了炼出这么一颗破散丸,花了整整三个晚上。
"够了。"
他把散丸托在掌心,借着月光端详了片刻。散丸表面那道裂纹是药力凝实不够导致的,放到丹炉里炼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但裸炼就是如此,没有炉壁锁住药力,散丸的品质上限摆在那里。
不过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凡品下阶已经是逆天造化。
灵根被挖,灵血被抽,灵骨被剔——正经修士碰到这种状况就是个死人。可逆天丹经的焚药篇本就不是给正经修士准备的,它不需要灵根驱动,直接以药力淬炼肉身经脉,硬生生在废体里开辟一条新的修炼路径。
苏尘把散丸翻了个面,裂纹处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芯。他拇指按了按散丸表面,硬度还行,至少不会入口即散——裸炼的散丸最大的问题就是药力凝实不够,入胃后释放速度不均匀,容易灼伤胃壁。
他前世有一万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但那些方法都需要灵力或丹炉辅助。现在他只有一个办法:硬扛。
苏尘张嘴把散丸丢进去。
入口即化。
一股灼热的药力顺着喉咙直冲而下,苏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药力入腹的瞬间就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从胃部开始向外扩散,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但他的经脉早就被堵死了大半,药力冲到堵点的时候,就像洪水撞上了堤坝——堵点承受不住药力的冲刷,开始一寸一寸地被强行撕裂。
疼。
不是那种皮肉伤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的经脉里来回锯。
苏尘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堆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不是汗水,是被药力蒸出来的杂质,带着一股腥臭味。
他没叫出声。
前世丹帝八千年,什么苦没吃过?渡劫的时候被九天雷劫劈过,炼丹失败被丹火反噬烧过半条命,被徒弟萧天穹联手六大仙帝围攻的时候经脉寸断——跟那些比起来,这点疼算个屁。
药力继续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个堵点被冲开,两个,三个……
第三个堵点冲开的瞬间,苏尘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五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那种沉闷的、像石头被撬开一样的声响——淬骨散的药力渗透进骨骼,开始对他的灵骨残体进行淬炼。灵骨被挖走了大部分,但骨架还在,药力沿着骨架表面一层层打磨,把那些因为灵力流失而疏松的骨质重新压实。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尘才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握了握拳——手指弯曲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力量从指骨里涌出来。
不是错觉。
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灵力感知。
苏尘站起身,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身体那种被灌了铅似的沉重感消退了大半,双腿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比以前清晰了许多。他活动了一下双臂,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一股酥麻的暖流从肩膀流到指尖。
第三条微脉通了,第四条也通了一半。
按这个进度,再炼两枚淬骨散,他就能冲击通脉境的第一道关卡。到那时候,这具废体就算真正踏上了修炼之路。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苏尘立刻收了丹火,把草堆拢了拢,在角落里坐好,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苏尘哥哥?"
门被推开,苏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十五岁的少女瘦得像根竹竿,衣裳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但她的眼睛很亮,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苏尘的脸色。
"你……气色好多了?"
苏瑶愣了一下,快步走到他跟前,弯腰凑近了看。昨天苏尘的脸还是蜡黄蜡黄的,今天居然透出了一点血色,嘴唇也没那么白了。
"嗯,遇到个老乞丐。"苏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含糊道,"在后院墙根底下碰见的,给了颗药丸,说能补身子。"
苏瑶皱起眉:"老乞丐?什么药丸?你认得他?"
"不认得,脏兮兮的一个老头,给的药丸也就那样吧。"苏尘把粥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可能就是凑巧,这身体躺了这么久,也该缓一缓了。"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狐疑。她懂医药,知道一个灵根灵血灵骨全被挖掉的人不可能靠一颗来历不明的药丸就恢复气色。但苏尘不肯说,她也不追问——这个义兄从昏迷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有些事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今天的粥我多放了点红枣。"她接过空碗,顿了顿,"后天就是考核了,你……"
"我知道。"
苏尘没让她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瑶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端着碗出了门。
苏瑶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不速之客。
"哟,苏尘少爷,还活着呢?"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阴阳怪气的调子。
苏坤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脸欠揍的笑。他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看着就不像好人。淬体七重的修为放在苏家年轻一辈里排不上号,但欺负一个灵根被挖的废物,绰绰有余。
他是苏天豪的跟班,专替苏天豪干脏活。
苏尘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
苏坤见他不应,胆子更大了,大摇大摆地走进柴房,靴子踩在地面上啪啪响。他绕着苏尘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
"我说苏尘少爷,后天就考核了,你这样子去丢人现眼就算了,万一死在考核台上,我们苏家的脸往哪儿搁?"他蹲下身,凑到苏尘面前,压低声音,"天豪少爷让我带句话——识相的话,考核那天自己弃权,别等他动手。"
苏尘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
苏坤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对方连灵根都没有,怕个屁。他伸出手,一把捏住苏尘的肩膀,五指用力——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淬体七重的指力捏上去,普通人当场就得跪。
"听见没?天豪少爷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
苏尘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就像随手搭了一下苏坤的手腕。
但下一刻,苏坤的脸色就变了。
那只手——那只本该虚弱无力的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扣进他的腕骨缝里,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可怕,正好卡在腕部两条主脉的交汇点上。
苏坤下意识地想抽手。
抽不动。
他运起淬体七重的灵力猛地一拽,还是抽不动。
"你——!"
苏坤瞪大了眼,脸上的嚣张劲儿一瞬间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使劲挣了两下,苏尘的手纹丝不动,就像焊在了他手腕上一样。
苏尘坐在草堆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苏坤。"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苏坤听见这声音,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来传话,我听见了。但有一句话我想让你带给苏天豪。"
苏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苏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苏坤的腕骨发出了一声轻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告诉他——磨刀的人,不一定握得住。"
苏尘松开了手。
苏坤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门框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五道指印清晰可见,皮肤淤青发紫,手腕内侧的脉门还在突突地跳。
他抬头看向苏尘,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尘坐在那里,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
苏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坤刚跑到门口,脚步一顿。
"三日之后,你们会知道什么叫废物。"
苏坤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柴房里安静下来。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那一握耗掉了他大半的力气,手指在微微发抖——淬骨散虽然打通了微脉,但他的肉身强度还远远没跟上。刚才那一握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技巧。他卡的是苏坤腕部两条主脉的交汇点,那个位置不管多强壮的人都扛不住,跟力气大小没关系。
但他不能让苏坤知道这一点。让他以为自己的力气变大了,比真相更有用。
恐惧比拳头好用。苏尘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不过这一手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慢。淬骨散只有一枚,药力已经耗尽,接下来还需要至少两枚才能把右腿经脉也打通。可药渣没了,灵脉草也拔光了。
他需要新的药材来源。
苏尘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苏家药库的布局。前世记忆中,苏家主院地下有一间冷藏窖,专门存放容易变质的灵药。入口在厨房灶台下面,守卫松懈——比起正面强攻药库,从冷藏窖下手可行性更高。
但那是考核之后的事了。眼下,他得先过了明天这一关。
苏坤跑得气都喘不匀。
从柴房到苏天豪的院落不过三百步,他硬是跑出了一身汗。不是因为累,是怕——那种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冲进苏天豪的房间时,苏天豪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什——什么事,慌成这样?"苏天豪皱起眉,放下茶盏。
苏坤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刷了层浆糊。
"少……少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那废物他……他的手像铁钳一样!"
苏天豪端茶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苏尘!那个废物!"苏坤的声音都变了调,把手腕伸到苏天豪面前,"您看!这是我手腕!他一把就捏住了,我挣——我挣都挣不开!淬体七重啊少爷,我挣不开一个废物的手!"
苏天豪的目光落在苏坤手腕上那五道淤青的指印上,瞳孔微缩。
茶盏被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可能。"苏天豪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灵根灵血灵骨都是我亲手挖的,他现在连淬体一重都不到,怎么可能捏住你?"
"可——可他就是捏住了!"苏坤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少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不像是——不像是个废物的眼神。"
苏天豪没说话,手指在茶盏边缘划了一圈。
窗外传来后山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苏天豪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表情。
"后天考核。"苏天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倒要看看,一个废物能翻出什么浪花。"
苏坤站在原地,手腕还在隐隐发疼。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那个坐在草堆上的年轻人,那个被全苏家当成废物的苏尘——他看自己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个来找茬的跟班。
更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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