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演武场，青石铺地，四周围栏上刻着苏家先祖留下的武道铭文。今日一年一度的年轻辈考核大会，全族上下齐聚。
擂台居中，丈二高，青石垒砌，边角处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历代苏家子弟用拳头和血肉养出来的痕迹。
苏天霸站在擂台北侧高台上，目光扫过场中百余名苏家年轻子弟，声音洪亮："规矩跟往年一样，擂台比试，认输或被击落台下为败。末位者，除籍。"
除籍两个字落下来，场中安静了一瞬。
除籍就是逐出苏家，从此再无苏家子弟的身份，再无每月灵石供给，再无修炼资源。在北荒这种地方，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散修，跟一条丧家犬没什么区别。
苏尘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一棵老槐树。他昨晚一夜没睡，焚药篇残存的暖意养护了第四条微脉大半夜，如今那条脉已经通了七成。双臂里有了极微弱的灵力流转，虽然跟正常人比连零头都算不上，但比三天前那个连筷子都握不稳的废物强了太多。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淬骨散，拇指大小，褐色药丸，表面粗糙，带着一股辛辣药味。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力入腹，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沿着筋膜渗入骨骼。苏尘面色不变，心里却在精确计算药力扩散的速度——大约一炷香后药力会到达四肢末梢，届时骨骼硬度会有短暂提升。
时间刚好够用。
"苏尘？你怎么也来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尘没转头，他知道是谁——苏坤，苏天豪的跟班，淬体七重，前几天被他握住手腕挣不脱的那个尖嗓子。
苏坤凑过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我还以为你会自己滚出苏家，省得被人抬下去丢人。"
苏尘还是没看他。
苏坤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转身往人群里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等着看吧，废物今天得躺着出去。"
苏瑶从另一侧挤过来，拽了拽苏尘的袖子，压低声音："哥，你真的要上台？苏坤是淬体七重……"
"放心。"
苏尘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瑶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苏尘脸上那种老僧入定般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从小跟苏尘一起长大，知道他生病之后整个人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考核开始。
苏天豪第一个登台。
凝气境九重，苏家年轻一辈毫无争议的第一人。他往擂台中央一站，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三个对手，没有一个撑过三招。
第一个，一拳。第二个，两拳。第三个，三拳——不是苏天豪手下留情，是那人往后退的时候绊了一下，多耽搁了一息。
台下一片叫好。苏天豪的追随者们扯着嗓子喊"天豪师兄威武"，声浪快把演武场边上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震下来。
苏天霸在高台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凝气境九重在苏家年轻一辈中已经是天花板，再往上就是通脉境——整个苏家三十岁以下的子弟，没有一个摸到通脉的门槛。苏天豪是他大伯苏长坤的嫡子，也是苏家下一代家主的不二人选。今天这场考核，说白了就是给苏天豪搭个台子亮个相，让全族看看苏家未来的脊梁。
至于末位除籍，那是顺带的事。清掉废物，苏家的面子才好看。
苏天豪跳下擂台，经过苏尘身边时停了一步。
"苏尘，"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堂弟，"待会儿上台别哭鼻子。"
说完不等回应，大步走了。
苏尘靠着树，眼皮都没抬。
比试一场一场进行。苏家年轻辈百来号人，按抽签顺序上台。苏尘的名字被排在最后一个。
没有人觉得意外。
废物嘛，放在最后，跟压轴似的——只不过这个"压轴"是让大家看个乐子。苏家考核大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废体登台的。往年苏尘都是直接弃权，然后被扣发一个月的修炼资源。
今年苏天霸搞了末位除籍的新规矩，弃权就等于除籍。苏尘没有退路。
"第十七场——苏尘，对阵苏坤！"
执事长老的声音在演武场回荡。
苏坤早就等在擂台下面了，活动着手腕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个翻身跃上擂台，落地时青石板震出一圈细碎裂纹。
淬体七重的力道，落地有声。
"苏尘！上来领死！"
台下哄笑起来。
"废物也敢上擂台？"
"苏坤一拳就能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别这么说嘛，人家好歹也是苏家少爷……虽然是废物少爷。"
笑声更大了。
苏尘从老槐树下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像一个赶集的老农走向集市。
苏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喊"哥你别去"，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太了解苏坤了——淬体七重，苏家年轻辈里排前十，打人往死里打。去年有个外院子弟在考核台上被苏坤一拳打断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苏尘走到擂台边，没有翻身跃上，而是一步步踩着石阶走上去。
台下笑声又起。
"看这走路的样子，风一吹就倒。"
"苏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丢人的种。"
苏尘站到擂台中央，跟苏坤隔着三丈。他身形单薄，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倒还算清亮，但整个人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刮跑。
苏坤歪着脑袋看他，嗤笑一声："苏尘，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磕三个头，我下手轻点，保证只断你三根肋骨。"
苏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苏坤心里莫名一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对方明明是个废物，灵根灵血灵骨都被挖了的废物，凭什么笑成那样？
像看一个死人。
"动手吧。"苏尘说。
苏坤脸一沉。被一个废物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觉得受了侮辱。
"找死！"
苏坤暴喝一声，右脚蹬地，青石板炸裂一块，整个人如一头蛮牛朝苏尘冲来。淬体七重的全力爆发，拳风呼啸，空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拳轰在苏尘胸口，让他直接飞下擂台，干脆利落，给苏天豪一个交代。
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台下有人已经闭上了眼。苏瑶捂住嘴，指节发白。
苏尘没动。
拳风到了面门前一尺，他动了。
不是后闪，不是侧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上半身向左偏了半尺，恰好让苏坤的拳头擦着右肩掠过。
就是这个位置。
苏坤的右拳打空，身体因为惯性前冲半步，整条右臂完全伸展，手腕内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苏尘面前。
苏尘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出。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丹火光芒，甚至没有力道——就是轻轻一触，点在苏坤右手手腕内侧，腕横纹上方半寸的位置。
那里是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阴心经交汇之处。两条主脉并行，脉门浅表，不管你淬体几重、力气多大、筋骨多强，这个位置被精准点中，整条手臂的经脉气血瞬间淤堵。
苏坤的目光一滞。
他的右拳——打不出去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从指尖到肩膀，整条右臂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所有力量在手腕处凝固，肌肉不受控制，五指僵在半空，连攥拳都做不到。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麻从手腕蔓延到肩头，又麻又胀，比被人拿锤子砸还难受。
苏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臂。
他试着催动灵力冲开淤堵，灵力涌到手腕处——堵住了。像洪水撞上堤坝，过不去。
台下没有声音了。
一瞬间的安静来得太突然，连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苏尘那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轻轻搭在苏坤手腕上，姿态轻巧得像在拈一片叶子。
苏坤是淬体七重。苏尘是废体。
废体一指点住淬体七重的手臂？
这他妈是什么妖术？
"他……他做了什么？"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看得懂。
苏天豪站在台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眉头拧起来，盯着苏尘的手指，试图看出门道，但距离太远，只看到苏尘指尖点在苏坤手腕上。
苏天霸在高台上前倾了身子。他的修为远在场中众人之上，看得比别人清楚——苏尘那一指点的位置极为刁钻，恰好在腕部两条主脉交汇之处。
这不是蛮力，是精到毫厘的经脉学。
一个废体，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苏瑶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她看不懂经脉穴道，但她看到了苏坤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那是使了全力却打不出去的憋屈和恐惧。
苏尘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苏坤抱着右臂踉跄后退三步，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突。他用左手死死攥住右腕，像是要把那只手掐醒过来。
"你——"他瞪着苏尘，嗓子发紧，"你对老子做了什么？！"
苏尘没回答。
他确实没力气多说话。那一指点穴耗尽了他双臂中仅存的灵力，现在两条胳膊又酸又软，比点穴之前还不如。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枯竹。
看着弱不禁风，就是折不弯。
苏坤的右臂仍然僵着。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了肘关节，他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曲着，像一只抽筋的鸡爪。
堂堂淬体七重，被一个废体一指封了手臂。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功夫？点穴？"
"废物会点穴？谁教他的？"
"不对吧……苏坤的胳膊好像真的动不了了……"
苏天豪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擂台边，冲苏坤吼了一声："废物！一指点穴就扛不住？催灵力震开！你是死人吗！"
苏尘听见这句话，心里叹了口气。
他点穴用的是经脉气血淤堵之法，不假灵力，纯靠技巧。这种封锁对付淬体五重以下的绰绰有余，但苏坤是淬体七重，体内灵力浑厚，用蛮力硬冲的话——
挡不住。
苏尘太清楚自己的极限了。他现在这具废体，经脉里那点微弱的灵力连苏坤十分之一都不到。点穴封的是气血，不是灵力。苏坤一旦催动灵力硬冲，气血淤堵就会被强行撞开。
这一指能封多久，取决于苏坤多久才反应过来。
苏天豪那一嗓子，等于是帮苏坤反应过来了。
苏坤被这一嗓子吼醒了。
对——催灵力！
他是淬体七重，体内灵力浑厚，一个小小的脉门淤堵，用蛮力冲开就是了。他苏坤练的是苏家刚猛路子，走的就是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拳路。
苏坤咬碎后槽牙，丹田里灵力猛地一撞。淬体七重的全部修为灌入右臂，如决堤洪水朝手腕脉门冲去。
那股力量粗暴、蛮横，不讲道理。
苏尘点穴封的是经脉气血运行，但苏坤用的是灵力硬冲。经脉淤堵和灵力冲击是两码事——前者是技巧，后者是力量。苏尘的手指上没有灵力加固，这个程度的封锁挡不住淬体七重的全力冲关。
"给我——开！！"
苏坤暴吼，灵力炸开。
一股气浪从苏坤右臂迸发出来，苏尘只觉一股大力从指尖反震回来。他的手指被弹开，整个人被气浪推着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尘退了三步，在擂台边缘堪堪站住。脚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鞋底蹭出两道白印。他的右手指尖发麻，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灵力对冲的反震比他预想的还大。淬体七重的灵力灌进右臂冲关，那股蛮力顺着指尖反传到他身上，差点把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都震裂。好在淬骨散的药力已经渗入骨骼，骨头的硬度撑住了，不然光这一下反震就够他左臂经脉寸断。
苏坤的右臂恢复了知觉，但整条胳膊又酸又胀，使不上全力。他不在乎——能动了就行。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眼前这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废物从擂台上打下去，踩进泥里。
"苏尘！"苏坤的眼珠子都红了，"老子要把你脑袋打烂！"
台下又热闹起来。苏坤恢复灵力了，废物完了。刚才那一下不过是个小把戏，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淬体七重打废体，一拳就够了。
苏尘站在擂台边缘，退无可退。
他的双臂已经没有一丝灵力，经脉里空空荡荡。刚才那一指点穴用掉了焚药篇养护两天的全部积累，现在他比三天前还虚。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坤蓄足了力，左拳右拳同时握紧，朝苏尘扑来。这一次他没有留半分余地，淬体七重的灵力裹着双拳，拳风将苏尘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台下有人喊："苏坤打死他！"
苏瑶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死死抓着围栏的木柱。
苏天豪抱起手臂，嘴角重新挂上笑意。在他看来，结局已经定了。废体能点穴是有点门道，但淬体七重的灵力一旦冲开封锁，接下来就是碾压。一拳，最多两拳，苏尘就得从擂台上飞下去。
他甚至已经在想，待会儿要不要补一脚，让这个废物记住什么叫差距。
苏尘没闪。
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指尖的变化——
指尖上，一缕淡金色的光华隐约可见。不是灵力，不是灵气，是一种没人见过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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