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废体——哪来的灵力?"
苏天霸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炸开,通脉境的灵压如山岳倾覆,压得方圆十丈内的低辈弟子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在地。
苏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急着自己开口。通脉境的灵压压在他脊背上,肩头微沉,但仅仅是一瞬,他便稳住了身形。不是因为现在的淬体一重有多少抗性,而是前世百年的心境,足以让他在面对一个通脉境时不慌不乱。
苏瑶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袖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在灵压下抖得厉害。
苏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一股温热之力渡了过去——那是他用经脉学知识催动残存气血做出的微小手段,算不得灵力,却能暂缓灵压带来的窒息感。
苏瑶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尘松开她的手,转身。
面对苏天霸。
台上的苏天霸负手而立,目光锐利,通脉境的灵压没有收回的意思。他身形高大,黑色锦袍被夜风拂动,脸上是家主惯有的威严与冷意。
"我在问你话。"苏天霸加重语气。
苏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道:"大伯说的灵力,侄儿不懂。"
"不懂?"苏天霸眯起眼,"方才你那一指,整个演武场都看在眼里。你废了苏坤的灵气护罩,还指望我信你没有动用灵力?"
苏尘摇头,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苦涩:"大伯明鉴,侄儿灵根灵血灵骨被挖,经脉尽断,丹田已空,哪里还有灵力可用?方才那一指,是侄儿这三个月翻看母亲留下的药典残卷,学了几手以药力淬体的笨法子。说是灵力,不过是药力外透罢了,连淬体一重的门槛都踩不稳。"
他刻意把"药典残卷"四个字说得含混,既给了苏天霸一个解释的方向,又把话题往"废物"两个字上引。
苏天霸盯着他,目光如刀。
苏尘不躲不避,坦然对视,眼中没有半分心虚——前世活了百余年的丹帝,要在一个晚辈面前装出无辜,实在算不得难事。
"药力外透?"苏天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信。
"侄儿知道大伯不会信。"苏尘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灵根没了就是没了。侄儿若真有灵力,苏坤那一掌下来,也不至于只还一指。大伯若觉得侄儿藏了什么,尽可搜身验脉,侄儿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巧妙。
"搜身验脉"四个字一出,反倒让苏天霸不好动手。当着满场弟子的面,家主对一个淬体一重的废物搜身验脉,传出去不好听。更何况,他确实拿不准。
苏天霸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留了片刻,灵压缓缓收敛。
"盯紧他。"他对身旁一名灰衣老者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那老者听得见。
灰衣老者微微颔首,身形一闪,没入围观的人群之中。
苏天霸收回目光,冷冷道:"回去好好养伤。你母亲的药典,改日拿来我看看。"
苏尘弯腰行礼,没有接话。
他牵着苏瑶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演武台。
背后是苏天霸的目光,还有无数道或震惊、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走得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演武场角落,苏天豪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他看着苏尘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当晚,苏家主院,密书房。
苏天霸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大长老站在下首,垂手不语。屋里还有两个人——三长老苏长风和五长老苏长河,都是苏天霸的心腹。
"都看了?"苏天霸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三长老苏长风率先开口:"家主,那小子……不对劲。淬体一重不可能有那种手段。十拳不沾衣,那步法不是苏家功法里的东西。还有最后那一指——"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坐得近,看到了。他指尖有光,金色的。不是灵力,灵力是白的。"
苏天霸的手指敲了敲扶手。
五长老苏长河接话:"会不会是灵根没挖干净?"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天霸的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大长老在旁边轻声道:"三年前的手术,是我亲手操刀。灵根、灵血、灵骨,三样都挖了,挖了三层,连根须都刮干净了。我当时验过丹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
"那就是后来长出来的?"苏长风皱眉。
"灵根不是韭菜,割了还能长。"大长老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苏天霸问。
大长老犹豫了一下,道:"除非当年挖灵根时,有什么东西我们没发现。被遮蔽了,或者被故意留下了。"
苏天霸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挖灵根之前,有人来找过他。那人没有露面,只传了一道密信,信中说苏尘的灵根乃是天品木灵根,品质极佳,若能取来移植,可保移植者修为暴涨。信中还附了一枚玉简,里头是灵根剥离的完整手法——以苏家的水平,根本拿不出那种精细到极致的手术方案。
他照做了。灵根、灵血、灵骨都交了出去,交给了一个蒙面来人。
现在想来,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继续盯。"苏天霸的声音冷了几分,"明天让药堂的人去给他'看伤',趁机验一验他的经脉。要是真有灵力残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几人都听懂了。
"是。"四个人齐声应道。
苏尘不知道苏天霸的密议。
他牵着苏瑶穿过回廊,穿过几进院落,走到柴房所在的偏僻角落。一路上苏瑶都在发抖,进了柴房才松开手,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出声。
"哥……"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大伯他、他会不会……"
"不会。"苏尘给她倒了一碗水,"他只是问问。"
苏瑶接过碗,低头喝水,指尖还在抖。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坐在床沿,替她把被角掖好。柴房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劈柴。苏瑶这些天就睡在他旁边那张草席上,两人挤在这间不足两丈的小屋里,已经过了三个月。
"睡吧。"他说。
苏瑶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倦了,缩进被褥里,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下来。
苏尘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确认她睡熟,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插好。
他没有急着运功。
先是侧耳听了片刻——柴房外,秋虫唧唧,没有异常的呼吸声。但苏尘知道,苏天霸安排的人不会靠得太近,通脉境的修士要监视一个淬体一重的废物,隔着三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做任何需要动用灵力的事。
苏尘重新坐回床沿,闭上眼,以呼吸之法平复心绪。
他不担心苏天霸今晚动手。
通脉境的家主要处理一个废物,犯不着等到晚上,之所以放他走,是因为还没有实证。苏天霸是多疑之人,多疑的人不会在拿不准的时候贸然出手——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苏尘心里清楚,苏天霸不会就此罢休。验脉、搜身、监视,这些手段他前世见过太多。今夜的质问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的是招数。他得在苏天霸查出东西之前,把体内的隐患搞清楚。
苏尘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应对,同时将今晚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一指败苏坤,确实暴露了一些东西。金光虽短,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门道。醉道人就是最好的例子——那老道士在演武场上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无炉之火。
苏尘能想到醉道人看出了什么。焚药篇的丹火,在没有丹炉的情况下外放,这在整个天玄大陆都是闻所未闻的事。醉道人若真是某个大势力的探子,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但那是后面的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自己体内的情况。
焚药篇的丹火火种,三天才凝出一粒,今晚用得干干净净。比三天前更虚,气血两亏,经脉里空荡荡的,连药力都剩不下多少。要想恢复,至少还得三四天。
但苏尘在走出演武场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丹田——那处被挖去灵根的位置——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暗的地方,动了一下。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但现在静下心来,那种感觉又浮上来了。
苏尘睁开眼。
他决定运功自查。
不能在这里。他侧头看了看门外的方向。苏天霸的眼线应该在三丈之外,这个距离听不到呼吸和心跳以外的声响。内视自查不需要外放灵力,不会产生灵力波动,通脉境的修士也察觉不到。
苏尘重新闭眼,调匀呼吸,将意念沉入丹田。
前世丹帝的内视之法,与寻常武修不同。寻常武修内视,看的是经脉走向、灵力流转;丹帝内视,看的是药材精微、丹火纹路,精细程度高出数倍。打个比方,寻常武修的内视像是用肉眼看河水,丹帝的内视则是用神识分辨水中每一粒沙的质地。
他以意念为引,顺着十二正经一路探查下去。
经脉确实断了。
三年前灵根被挖时,他的八脉俱损,后来虽靠药浴勉强续上了几条,但都是虚连,承受不了真正的灵力流转。苏尘一路看下来,心里对这具身体的残破程度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比他以为的还要差。
淬体一重,已经是这具身体的极限。
他继续往下探。
气海空空,丹田干涸。被挖去灵根的位置,在丹田最深处,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那空洞里什么都没有,连血肉都长不全,只有一层灰败的薄膜覆盖着,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苏尘的内视之意念探到那层薄膜时,停住了。
不对。
三个月前他刚醒来时,也做过一次内视。那时候这片空洞死寂一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在那层灰败薄膜的最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东西。
苏尘不敢确定那是什么。
那缕东西细如蛛丝,颜色说不上来——不是灵力的白,不是药力的青,不是煞气的黑,也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灵力属性。它蜷缩在空洞的最深处,几乎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若非丹帝级别的内视精度,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苏尘心头一凛。
他小心地将意念靠近,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在外围观察。
那缕东西很安静,不动,不散,不灭。但它有自己的气息——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古老到让苏尘觉得自己的前世百年在它面前不值一提。那气息浩瀚无边,像是从某个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地方渗透过来的。
苏尘眉头紧锁。
他前世是丹帝,见识过天玄大陆的无数灵材、丹方、功法。天材地宝的灵力属性,他一眼就能分辨;上古遗丹的气息,他闻一闻就能断代。但这缕灵力,他认不出来。
完全认不出来。
这不属于他自身的灵根属性——他的灵根是木属性,灵力应为青碧之色,温润柔和。而这缕东西,与木属性没有半点关系。它更像是一粒种子,蜷缩在废墟之中,等着什么东西来唤醒它。
但什么东西能唤醒它?
苏尘在脑中快速梳理着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当年挖灵根时遗漏了。
但这说不通。三年前挖灵根的是苏家的几位长老联手操作,挖得干干净净,连灵血和灵骨都刮了三层。苏尘醒来后内视,空洞里什么都没有。若有遗漏,不可能三个月前没有、现在才冒出来。
第二种可能:这缕灵力是后来从外面渗入的。
但柴房偏僻,没有任何灵脉经过,也没有灵材灵药存放。苏尘这三个月除了翻药典、练焚药篇,没有接触过任何外来灵源。一缕外来的灵力,没有源头,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一个废体的丹田深处。
第三种可能:这缕灵力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直到最近才显露出来。
苏尘心中一沉。
如果第三种可能成立,那意味着三年前挖灵根时,这缕东西就已经在那里了。而负责挖灵根的人,没有发现它——或者,发现了,却故意留下了它。
苏尘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片段。
那年他七岁。半夜被人从床上拖起来,按在冰冷的石台上。灵根被剥离时的剧痛,他至今记得。他记得那些长老的脸,记得苏天霸站在最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还记得——在灵根被剥离的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深处闪了一下。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疼痛太剧烈,七岁的孩子承受不住,意识已经模糊,看到什么都可能是错乱。
但现在看来,那一闪,或许就是这缕灵力。
苏尘深压下心头的翻涌。
不急。
他是丹帝,不是毛头小子。不认得的东西,不会贸然接触。这缕灵力来历不明,气息诡异,在他搞清楚它是什么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压制和观察。
他以意念在空洞外围设了一道屏障——不是灵力屏障,他没那么多灵力可用,而是以丹帝的意念之力,在那片区域刻了一个简易的禁制纹路。这纹路挡不住真正的冲击,但足以让那缕灵力的任何变化传导到他的意识中。
一旦它有异动,他第一时间就能感知。
做完这一切,苏尘退出内视,睁开眼。
柴房里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在风中摇晃。苏瑶睡得沉,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
苏尘坐在黑暗中,眉头没有松开。
今晚的发现,让他心里多了一个结。
灵根被挖之事,他一直以为是苏天霸为了培植苏坤而下的毒手——夺灵根、灵血、灵骨,给苏坤铺路。苏天霸是执行者,这一点没有疑问。但苏天霸知不知道这缕灵力的存在?如果知道,他是受命于人,还是另有所图?
苏尘想到一个可能:当年挖灵根,或许不只是"夺"这么简单。
灵根、灵血、灵骨,三样东西拿走后,能做什么?给苏坤移植灵根,用不着灵血和灵骨——灵根移植只需要灵根本身。灵血可以炼药,灵骨可以入丹,但以苏家的能力,不值得为一个旁支子弟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这三样东西,另有用途。
苏尘暂时想不出答案。
他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打算等焚药篇的丹火恢复后,再对那缕灵力做进一步试探。
他闭上眼,准备调息片刻便歇下。
就在这时——
丹田深处,那道禁制纹路传来一丝震颤。
苏尘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他重新将意念沉入丹田,探向那片空洞。灰败薄膜的最深处,那缕细如蛛丝的奇异灵力,正在颤动。
不是被他的禁制触发的颤动,而是——
苏尘屏住呼吸。
他在内视时,意念中带着一丝焚药篇丹火的气息。那丝气息极淡,淡到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缕灵力——
它在回应。
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抖动了一下。
苏尘后背一阵发麻。
他立刻收回了意念,没有再做任何试探。
那缕灵力的颤动也停了,重归死寂,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苏尘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的丹火,和那缕来历不明的灵力之间,有某种他尚无法理解的联系。
这个发现比灵力本身更让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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