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药堂的验脉结果出来了——验不出半点灵力。
负责验脉的周药师把苏尘的手腕翻了三遍,最终摇头:"这脉象比普通人还虚,别说灵力了,能正常走路都算底子好。"
消息传回苏天霸耳中,老狐狸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根弦却没断。灰衣老者依旧钉在苏尘住处斜对面的巷口,像一截枯木,从早到晚不动地方。
苏尘心里门儿清。
丹火耗尽那晚他就料到了苏天霸的手段。验脉?正合他意。丹田里一粒火种都没剩下,任谁也验不出花来。至于那股蛰伏在丹田深处的奇异灵力——古老、浩瀚,连他前世身为丹帝都看不透来历——他刻意用神识将其裹住,压在最深处,别说周药师那点三脚猫功夫,就是大宗师来验,也摸不着边。
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屋里打坐。丹田深处那粒火种像一星烛火,在虚空中缓缓凝聚。到了第三天清晨,火种终于凝实——只有一粒米大小,淡金色,微弱得好像随时会灭。
但苏尘知道,这一粒,就够了。
天级丹火,质极高。一粒米大小的天级火种,抵得上寻常地级丹火十成。
他起身,推门出去。
巷口的灰衣老者眼睛一亮。
苏尘没理他,径直走向北荒集市。走出两条街,他忽然回头,冲灰衣老者笑了笑:"老丈,集市上有没有卖补气丸的?我这身子虚,得补补。"
灰衣老者脸色铁青,没吭声。
苏尘笑了笑,转身走了。这话不是说给老者听的——他知道,苏天霸一定听得到。一个"身子虚"需要去集市买药的废物,去集市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北荒集市在苏家领地最北边,挨着荒野。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片露天的杂货场子,卖什么的都有——兽皮、草药、破旧的兵刃、来路不明的丹药。来这儿的都是底层人,兜里没几个铜板,图个便宜。
苏尘要买的东西很明确:三品以下的基础药材,配合焚药篇以灵力模拟丹火来炼制培元散。丹火刚恢复一粒,不能再浪费在日常炼丹上,得留着急用。焚药篇的好处就在这——不需要丹火,纯以灵力模拟,一样能炼丹,只是品质打个折扣。
他在一个药摊前蹲下,翻了翻摊上的药材。品相一般,但有他需要的几味。
"赤苓草三株,青根二两,碎灵石一小块。"苏尘报了名目。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三银币。"
苏尘摸出三枚银币放在摊上。正要收药材,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啪——"
一个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苏尘抬头看去。
二十步开外,一个黑铁塔似的少年被三个混混围在中间。少年十七八岁,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比那三个混混加一块儿还壮。可他弓着腰,护着怀里什么东西,脸上全是青紫,嘴角挂着血。
"铁柱,你他妈还真敢来集市啊?"领头的混混剃着光头,脸上横着一道疤,一脚踹在少年肋上,"上次警告过你,北荒集市这片儿,你铁匠铺的生意得交三成保护费。你爹不交,你拿什么买药?"
少年闷哼一声,膝盖磕在地上,但两只胳膊死死抱住怀里东西不放。
"这是我娘的药钱……"少年声音沙哑,"你们不能拿……"
"你娘的药钱?"光头混混嗤笑一声,弯腰去掰少年的手指,"你娘死不死关我屁事。拿过来!"
少年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光头掰了两下没掰开,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少年的头被甩到一边,嘴角迸出一道血线。但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这是我娘的救命钱。你们要拿,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光头混混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要往少年脑袋上踹。
苏尘已经在走了。
他放下药材,穿过人群,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没人上前——北荒集市的规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光头的脚刚抬起来,一只手从他侧后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上。
"够了。"
光头一愣,扭头看去,是个面容清瘦的少年,穿着苏家外袍,看年纪不过十六七。他嗤了一声:"哪来的雏儿?滚一边去,别管爷爷的闲事。"
苏尘没动。
他的手仍搭在光头肩上,指尖悄悄渗出一丝淡金色的热度。
天级丹火。
一粒米大小的火种,他只取了针尖大的一缕,顺着指尖渡入光头肩头的经脉。
"嗷——!"
光头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惨叫一声,整个人弹出去三步远,捂着肩膀满地打滚。那股灼痛不是普通的烫,而是从经脉深处烧出来的,像有一团火在骨缝里钻。
另外两个混混吓了一跳,各自抽出腰间的短刀。
"你干什么——"
苏尘抬手,两指并拢,凌空一弹。
两缕丹火细如发丝,分别钻入两人的手腕经脉。
"叮当""叮当"
两把短刀落地。两个混混抱着手腕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那种灼痛和光头一模一样——从经脉深处烧出来的,碰不到摸不着,却疼得钻心。
集市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三个混混在北荒集市横了大半年,谁敢惹?今天被一个少年两三下就放翻了?而且谁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丹气外放,像是隔空点了一下,人就跪了。
苏尘收回手,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铁柱。
"钱还拿得住吗?"
铁柱抬起头,满脸血污,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愣愣地看着苏尘,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拿……拿得住。"铁柱嗓子粗哑,把怀里护着的东西紧了紧。那是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大概是十几枚铜板和几枚银币——散碎的,面值很小,但对一个铁匠家庭来说,可能是攒了很久的。
苏尘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三个混混。
"滚。"
光头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另外两个也跟着跑。光头跑出几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苏尘一眼:"小子,你等着——"
苏尘的眼神扫过去。
就那么一眼,光头混混后背一凉,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但苏尘没理会。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铁柱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铁柱的手臂上。
刚才铁柱被三个混混掰手指的时候,苏尘就注意到了。这少年块头极大,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筋骨粗壮,关节处的骨节比常人大了将近一圈。被三个成年混混连踹带打,他只是皮外伤,骨骼经脉没受什么损伤——这说明他的筋骨强度远超常人。
但有一个问题。
他空有这么好的筋骨,力气却跟不上。光头掰他手指的时候,以他的骨架和肌肉,本该能轻松挣开,但他却挣不动。不是不想挣,是挣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力量发不出来。
苏尘的眼神一亮。
"把手伸出来。"他说。
铁柱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把右手伸了出来。布包被他换到左手,紧紧抱着。
苏尘两指搭上铁柱的脉门,闭目感应。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
果然。
铁柱的经脉里有大面积的淤塞。不是后天受伤造成的,而是先天的——经脉发育过快,灵气涌入的速度跟不上经脉扩张的速度,在十几处关键节点形成了淤堵。就像一条大河,河道够宽,但中间堵了十几道坝,水流不过去。
这少年的根骨,是苏尘两辈子见过的体修苗子里排得上号的。筋骨之强、经脉之宽,千里挑一。但偏偏就因为这些淤塞,一身蛮力发不出来,被三个普通混混都能推搡。
要是把这些淤塞打通……
苏尘压下心头的念头,先问了一句:"你叫铁柱?"
"嗯。"铁柱点头,"北荒铁匠铺的,我爹是铁大锤。"
"你经脉里有淤塞,天生的。知道吗?"
铁柱一怔,随即苦笑:"知道。小时候爹带我去药堂看过,药师说我经脉有堵,练不了武。吃了几年药也没用,后来就没吃了。"
"药堂的药师?"苏尘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这种经脉淤塞,普通的药师根本看不懂。他们只会开些通脉散之类的通用药方,治标不治本。要疏通这种先天淤塞,得精准找到每一个淤塞点,然后用足够纯粹的热力逐个化开——最合适的手段就是丹火。
但天级丹火何其珍贵,谁会拿来给一个铁匠之子疏通经脉?
苏尘会。
他是丹帝。丹帝看人,看的是根骨和心性。这少年被三个混混围着打,护着母亲的药钱死不撒手——这份孝心和骨气,值他一粒丹火。
"别动。"
苏尘两指按住铁柱的脉门,丹田里那粒米大小的火种轻轻一颤,一缕极细的淡金色热力顺着指尖渡入铁柱的经脉。
铁柱浑身一激灵,像是一股暖流从手腕涌入,沿着手臂的经脉往身体深处蔓延。
苏尘闭着眼,神识跟着丹火走。
第一处淤塞在铁柱的太渊穴下方三寸。经脉在那里猛然收窄,灵气积成一团硬结,像河道中间横了一块巨石。苏尘操控丹火裹住那团硬结,慢慢灼烧。
天级丹火,质极高。那团在药堂药师看来坚不可摧的淤塞,在天级丹火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三息不到,硬结就被化开,经脉重新通畅。
铁柱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那种感觉……像是堵了十七年的水管突然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手臂涌入胸腔,又从胸腔涌遍全身。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欢呼。
"别乱动,还有。"苏尘的声音很平静。
第二处淤塞在云门穴。第三处在期门穴。第四处在关元穴……
苏尘一寸一寸地扫过铁柱的全身经脉,每到一处淤塞,就操控丹火精准灼烧化开。他的神识极其精细,每一缕丹火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烧淤塞,不伤经脉本身。这种精准度,普天之下也就他做得到。
但代价也是实打实的。
丹田里那粒米大小的火种,在疏通到第七处淤塞的时候就开始发虚了。淡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风中的烛火。
苏尘皱了皱眉,咬了咬牙,继续。
第八处。第九处。第十处……
每化开一处淤塞,铁柱的身体就发出一连串骨骼脆响。他的肌肉在微微膨胀,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形,而是原本被压抑的筋骨之力终于释放出来,身体恢复到了本该有的状态。
第十一处,也是最后一处淤塞,在铁柱的命门穴。
这里是全身经脉的枢纽,淤塞最严重。苏尘的丹火几乎已经耗尽,只剩下最后一丝火星。他把这一丝火星全部压上去,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淤塞的核心。
"嘭——"
铁柱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气浪从他体表炸开,扬起地上的尘土。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随后——
"咔咔咔——"
命门穴的淤塞碎裂,经脉贯通。
铁柱的眼睛通红,浑身像蒸笼一样冒出白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再攥紧——
"啪"
他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指节碾得空气爆响。
苏尘收回手指,脸色白了几分。丹田里空空荡荡,那粒好不容易恢复的火种彻底没了,连一点渣都不剩。又得三四天才能重新凝聚。
但他看着铁柱,觉得值。
"起来试试。"苏尘说。
铁柱站起来,还有些发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你把我经脉通了?"
"嗯。"
"我……"铁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被人说废材,经脉堵死,练不了武,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来。药堂的药师说他这辈子算是废了,他爹也说认命吧,好好打铁。他自己也认了。
可现在,堵了十七年的经脉,通了?
"试试力气。"苏尘指了指集市角落里的一把石锁。那石锁是集市上的摆设,专门给人试力气的,上面刻着字——三百斤。
铁柱顺着苏尘的手指看过去,咽了口唾沫。
他走过去,蹲下身,两只手握住石锁的把手。他心里其实没底,以前他也试过,最多提到膝盖就提不动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一发力——
"呼——"
三百斤的石锁被稳稳提起,过腰,过胸,举过头顶!
铁柱双臂伸直,把石锁举在头顶,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他甚至觉得……还不太够?
集市上鸦雀无声。
三百斤的石锁,就是苏家外门弟子里的好手,也不一定举得这么轻松。一个铁匠的儿子,一个被药师判定经脉堵塞的废物,就这么轻飘飘地举起来了?
"好——!"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集市上顿时炸开了锅。叫好的、议论的、惊叹的,乱成一团。
铁柱放下石锁,转过身,两步走到苏尘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哥!"
铁柱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旁边摊子上的铜板都跟着颤。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我铁柱活了十七年,没人拿正眼看过我。药堂说我废物,街上混混欺负我,连我爹都觉得我这辈子就打铁的命。就你——就你拿丹火给我通经脉,你知道这值多少吗?"
苏尘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值多少。一粒天级丹火,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三四天的恢复时间。但他不会跟铁柱说这些。
铁柱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大哥,从今天起,我铁柱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拼命我绝不眨眼。谁要动你,先从我铁柱身上踏过去!"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苏尘伸手,把铁柱从地上拉起来。
铁柱比苏尘高了整整一个头,膀子宽了一倍,但此刻在这个比自己矮半截的少年面前,他心甘情愿弯下了腰。
苏尘拍了拍铁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铁柱觉得那一巴掌比三百斤石锁还沉——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承诺落在了肩上。
"别跪。"苏尘说,"我不缺人拼命。"
铁柱一愣。
苏尘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但我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苏尘收回手,目光越过铁柱的肩膀,看向南方——苏家主宅的方向。三天后就是苏家大比,苏天霸的监视还没撤,灰衣老者还在巷口蹲着。他现在丹火耗尽,灵力只有淬体一重,表面上看,就是一个废了灵根的废物。
但他不是。
他有丹帝的记忆,有焚药篇,有丹田深处那股连他都看不透的古老灵力。还有,现在他有了一个能举三百斤石锁的兄弟。
苏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柱。
"三天后苏家大比。"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子似的砸进铁柱耳朵里,"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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