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宝醒来的时候,云层沉得极低。
云絮如同被撕扯开来,沉甸甸压落,覆住马家坪的瓦,覆住地上的野草,覆住世间活物的肩头。他躺在瘸腿床上,望着屋顶茅草的缝隙。漏下来的并非光亮,是灰蒙蒙铅色的天光,闷得人喘不上气。
这一刻,这茅草屋顶便是天,这间破屋便是全部世道,世道在灼烧。
他坐起身,床架发出一声吱呀,床腿下垫着的碎砖裂开。他不去扶,任由砖块崩作两半,碎片扎进泥地。
脚踩到地面,一股凉意自骨头缝里往外渗。他身形枯瘦,像一截烧过的枯枝,脚趾甲开裂,脚底老茧厚得可以磨刀。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这双脚走过泥坑、粪堆、田埂,踏过的一切,件件真切。
四堵土墙围拢着他,墙皮卷曲剥落,如同老树剥下的树皮。灶台冷寂。屋角堆着旧书,《诗经》《礼记》纸页泛黄蜷曲。他蹲下身,伸手翻开一页。
“夫子之言,迂也。”
是指甲用力掐出来的字迹,纸被掐破,血迹早已干透,那股力道却还留在纸的纤维之间。
马德宝凝望着这行字。
脑海里陡然闪出一幕画面。一块泛着蓝光的玻璃板,手指滑动,屏幕浮起红绿线条。有人的字迹浮现在其上:熙宁七年,益州交子务,超发,贴水。字不大,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印在他的感知里。
玻璃板骤然碎裂。无数碎片漫开,落进破屋,落进他眼底,融进血脉,化作火,化作铁,化作钱币。
他攥紧手里的书卷,指节泛白,纸页揉作一团。泥地裂开一道细缝,默无声息。
他猛地站起,将书砸向土墙。砰的一声,纸页四散,灰尘在灰蒙天光里缓缓飘旋。书页边角撞在壁上洊开一块印记,颜色似血。
“迂——!!”
吼声挤过砂纸磨过一般的喉咙,清亮,如同铜锣重敲,嗡鸣在狭小屋内震荡。
“你们骗人!什么夫子之言,什么田在根在,全是捆人的绳索,捆了千百年,骨头都勒断了,世人还在诵读!”
他扑过去,捡起散落的书卷,双手发力撕扯。嗤啦,纸页断裂,声响似骨节崩开。一页又一页,纸屑纷飞。再抓起《诗经》,继续撕,撕裂的声响接连不断。
纸屑落满泥地,落进地面的裂缝。
他停下,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望着满地碎纸,忽然笑起来,嘴角歪斜,露出黄牙,干裂唇缝渗出血丝,笑声在屋内来回冲撞,穿过茅草缝隙散入云层。
他冲出门去,双脚踏过泥地,泥浆溅上裤腿。周身似有烈火在烧,这点寒凉不值一提。
秋日日光惨白,蒙着一层灰。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个穷秀才在街上发疯。
老槐树下,王癞子蹲踞树根,手腕沾着柿子黏汁。见马德宝狂奔而过。
“哎你——”
马德宝没有停步,疾风扫过,吹乱王癞子的头发。
“你吃错药——”
“让开!”
三个字掷出来。王癞子僵住,嘴里含着的柿子核忘了吐。
豆腐摊边上,李二娘擦案板的手顿住。摊前黄狗汪地吠了一声,被马德宝一眼扫过,夹着尾巴逃开。
他撞进赵铁牛家的院子,篱笆木桩被撞歪一根。笸箩里摊晒的辣椒被震动得打转,颜色赤红。
铁牛正抡斧劈柴,斧头举在半空,骤然僵住。
“铁牛!!”
马德宝立在院中,衣衫松垮,头发蓬乱。眼底燃着一股劲,锋芒外露。
“卖地,就现在。去找牙人。你不去,我便自己来,拆房梁扛上街变卖。”
他往前跨步,铁牛下意识后退。马德宝伸手攥住对方肩膀,那双手枯瘦如鸡爪,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掐进皮肉。
“交子,楮券。益州交子务滥印纸钞,贴水一日日走高。你看不见,你只懂得劈柴种地,守着五亩薄田,守着手里几枚铁钱,守着那点安分。这世道快要翻覆,到时候,你只会沦为垫脚的石块。”
话语奔涌而出,句子彼此冲撞,没有规整的排比,只是全然倾泻,如同锦江上游暴雨过后溃决的江水。
铁牛面色发白,额头沁出汗珠,看得见马德宝嘴角的血痕。
“宝哥,你先喘口气。”
“我喘不得。我已经憋了太久,从降生那日便憋着,憋到如今。”
他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扣住铁牛肩头,手掌抬向天空,五指张开。
“这天是烫的,空气里全是焦糊的气味。铁钱快要被挤兑殆尽,楮券转眼就要变作废纸,满城人日后要抱着一堆纸痛哭,可他们如今还在说笑安睡。”
嗓子彻底破了,腥甜涌上喉咙,他往地上啐出一口带血唾沫。
铁牛低头看着那滩血沫,再望向马德宝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那双眼睛灼灼发亮。眼前人还是自小相识的宝哥,内里却像藏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宝哥,你先坐,喝口水。”铁牛语声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什么。
“我不喝。”
“那你松开手,指甲扎进我肉里了。”
马德宝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松开。身子晃了晃,好似灯芯燃至末尾,剧烈而短暂地震颤。铁牛伸手扶住他。
“我信你。”
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言语。
马德宝将额头抵在铁牛肩头,浑身止不住发抖,像秋风里残存的一片红叶。
消息很快传开。
快过烟火,快过江上汛潮。
老槐树下,王癞子拍着大腿狂笑,笑得从树根滚落在泥地里。
“马德宝疯了!撕圣人书卷,把黄狗都吓跑咯!”
“跑到铁牛院里嚎,把铁牛脸都吓白!”
“还要卖那一亩三分地,扬言要拆房梁变卖!”
里正摇头叹息,孩童奔跑在土路,口里唱着随口编的歌谣。
“疯子宝!卖田了!撕书了!吃错了!”
“疯子宝!交子变纸!铁钱是宝!他才是草!”
这些话,马德宝全数听见。
他没有回头。方才一番爆发耗尽浑身气力,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之上。怀中那袋二千四百文铁钱沉甸甸,冰凉,贴着胸口的位置,焐出一点温度。
他走到锦江边,盘坐江岸。
江水浑黄,浪头翻起白沫,一浪推着一浪向远方流去。远处传来闷雷,响声比先前近了,隆隆滚过云层。
他自怀中摸出一枚铁钱,抬手举向灰蒙蒙的天色。钱币上的铭文已经磨得模糊,实打实的分量握在掌心。
“你们全都等着看。”
他对着江水低语,嗓音沙哑微弱。
江水自顾奔流,浑浪不息,不曾回应半分。
他握着那枚铁钱静静坐在江边。云层之下,雷声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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