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宝把最后一把铁钱交到铁匠手上,天色已经擦黑。
这铁匠旁人都说哑,其实只是寡言。他接过钱,掂了掂,牙齿咬上去,留下深深牙印,抬眼望马德宝,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具将死之人,末了还是应下这桩活计。
“铜管,蛇形,冷凝器,口径两寸。明早来取。”马德宝说道。
铁匠没有点头,转身扒拉废料堆,便是应允。
马德宝转去杂货铺,买一小坛村酿,酒质浑浊,带着一股酸气,如同馊掉的米汤。掌柜递过酒坛,多看他两眼。
“马秀才,你素来不饮酒。”
“从今往后,喝。”
又购置纸、笔、墨,一包灯油。
抱着物件往回走,天上无月,亦无星。厚厚云层铺展开,似一口倒扣铁锅沉沉压落。他心底却隐隐觉着,这口铁锅,迟早要被什么东西顶破。
赵铁牛院内,辣椒已经收毕,笸箩倒扣搁在矮凳。马德宝将酒坛重重墩在石桌上。
“今夜不睡。”
铁牛望望酒坛,望望他怀里一堆杂物,再望向暮色里那张灰败的脸,眼底埋着灰烬下的炭,不见明火,只余灼人的温度。
“宝哥,你要做什么。”
“酿酒。”
“坛子里不已经是酒了?”
“那算不得酒,只如马尿。”马德宝掀开坛口,酸气四散,“我要把它炼作火。”
二人折腾一整夜。
天尚未亮,马德宝便出门取回铁匠打好的铜管。归家之时铁牛尚在酣睡,他将人摇醒。二人蹲在院中,把铜管接入陶瓮口,用泥封死全部缝隙。酒坛架于火堆之上,铜管另一端垂进盛着冷水的木桶。
“这是什么道理?”铁牛蹲在火堆边,被烟火熏得眯起双眼。
“酒内掺水。水沸点高,酒气先蒸腾,热气顺着铜管游走,遇冷水凝作液滴,滴落下来,才是真正的酒。”
铁牛听不大懂,只看向马德宝的眼睛。
“信不信。”
“信。”
“看好火堆,别叫火熄了。”
一夜无眠。火堆从凌晨燃至天明,烟火熏得两人脸面发黑。铁牛不住咳嗽,马德宝浑然不顾,目光死死盯住木桶上方管口。
第一滴,坠了下来。
液体澄澈通透,看着竟与清水无异,气息却凛冽冲人,辛辣直扑鼻腔。
铁牛凑近闻了闻,猛地向后缩身,鼻尖涨得通红。
“这是什么物事?”
“火。”马德宝伸出指尖接住一滴,送入口中。
热意自舌尖往下滚,一路燎过喉咙、腹腔,漫遍周身血脉,浑身像烧起来一般。他扬起脸,望向没有月色的夜空,笑声散开。
天光放亮。小坛子里积下三分之二琥珀色酒液,晨光落在上面,泛出温润光泽。
马德宝封牢坛口,抱在怀中贴紧胸口。怀里原本那袋铁钱仍在,如今又多一坛烈酒,一冷一热,抵在胸口。
“铁牛。”
“嗯。”
“今夜我留宿你这里。”
“好。”
夜色沉落。
屋中点一盏油灯,灯芯拨得粗,火苗来回跳荡。
马德宝坐于矮案之前,白纸铺展,蘸饱墨汁。
提笔,稍作停顿。眼前白纸空空荡荡。
落笔。
“东门大官人,年三十有五,面白无须,腰缠万贯。文太郎者,县西卖炊饼者之子也。其母潘氏,年二十八,风韵犹存——”
笔尖游走纸面,行笔飞快。他写清明偶遇,写蜀锦叩门,写撞破私情,写那一碗药,写雨夜,落至那句:
“大郎,你吃酒么?”
人物尽数改换名号,阳谷变作陵江县,西门庆唤作东门大官人,武大改为文太郎,王婆易名陈媒婆。内里那桩旧事,分毫未改,又添许多细碎情状。
笔停。
他抬眼,望着跳动灯焰,灯火映在瞳仁。
他不是在写风月故事。他要炸开这层世道的假面。炸开那些捧着《礼记》、口诵男女大防,私下行龌龊勾当的人;炸开满口夫子道理,自身却行苟且的读书人。
没有出声控诉,只再度翻过纸页,继续书写。
将近夜半,灯油耗去大半,墨汁将尽。案头积起厚厚七八页稿纸,字字沉实。
搁下笔,他走到院中。
夜风寒凉,吹透汗湿的脊背,他打了个寒颤,随即笑出声。
走到石桌边,拍开酒坛泥封,仰头饮下一大口。
热浪轰然落下,比白日那一滴更加猛烈,痛快彻骨。
他举着酒坛朝向沉沉夜幕。云层依旧厚重,雷声尚远。
“你们等着看。”他对着黑暗开口,声调不高,字字如火星落进干草,“一卷书,一坛酒,一袋铁钱,便足够。”
锦江方向,闷雷再度滚过大地。
声响又近了几分,如同远处有人长久磨着刀刃,刀锋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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