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宝在街口立了许久。
怀里那袋铁钱贴着胸口,一点点焐热。灰烬底下的炭,缓缓透出温度。
他转头望向铁牛。
铁牛站在身后,怀里抱着余下的蒸馏酒。上午送过一趟福兴酒铺,掌柜夜里会把铜钱藏在酒缸底。他袖中揣着胡掌柜交付的第一笔稿费,三百文,数目不多,坠得衣袖沉沉,每一文都楔进世道裂开的缝隙。
“铁牛。吃饭去。”
“啊?”
“酒楼。”
铁牛怔住。他这一生进酒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向来是从后门进去帮工,再由后门离开。二楼前厅,那是绸缎衣裳的人坐的位置。
“宝哥,咱们这钱……”
“钱本就是用来花销的。”马德宝声调不高,字字撞在人心上,“埋着不动,便只是一堆废铁;花出去,才是种子。”
他抬步前行,铁牛迟疑片刻,快步跟了上去。
醉仙楼,陵江县规模最大的酒楼,三层楼宇飞檐翘角。门口悬两盏红灯笼,白日光线之下,灯笼晦暗,如同阖上的双眼。
二人踏入大门,伙计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破衣,草鞋,一人抱酒坛,一人袖口磨得起毛。
伙计上前半步,笑意尚未完全铺展开,便僵在脸上。“两位,来吃饭?”
“嗯,吃饭。楼上,靠窗的座。”
伙计眼神飘向楼梯,潜台词明明白白:楼上留给有身份的客人。
马德宝不等他招呼,径直踏上楼梯,铁牛紧随其后。伙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阻拦。
二楼靠窗的案几,望得见半条长街。
楼下大堂人声嗡嗡往上浮。
“交子又贴水了,听说益州已经到三成。”
“三成?前两日我去兑换才两成半,才隔几日。”
“夏税铁钱收不上,交子务只能不停印钞,何处才是尽头。”
“那我们手里这些楮券如何处置?”
“能用便先用。朝廷总不至于叫它彻底作废,这么多年江山,哪一回不曾熬过去。”
“天塌自有高个子去顶,我们小老百姓……”
马德宝靠着窗,听着底下议论。他夹起一块卤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沉稳。
邻桌坐着三名县学穷书生,蓝布衣衫洗得发白。几人头挨着头,语声压得极低。
马德宝依旧听得真切。
“你读了文渊斋新出的书稿吗,岭南笑笑生写的。”
“看过看过,东门大官人那一段。”
“小声些!休要高声叫嚷。”
“你瞧这里。”一人自袖中摸出一页纸,折痕深重,边角磨毛,显然被反复翻阅,“潘氏解衣,连腰间红绳都写得分明。”
几声压抑的笑响起,肩头不住耸动。
“这岭南笑笑生究竟何人,笔锋锋利,把人心扒得一览无余。”
“管他是谁,可比《太平广记》那些狐鬼故事痛快得多。”
其中一人下巴朝马德宝方向微微一抬。三人骤然噤声,目光飞快扫过来,带着秘密被撞破的慌乱,连忙把纸页塞回衣袖,端起茶杯佯装饮茶,嘴角笑意尚未散尽。
马德宝望着他们。他没有笑。
眼底是灰层覆盖的野火,风掠过便亮一瞬,随即重归暗淡。石子投入深井,咚的一声闷响,井水微动,表面依旧沉静。
他想起胡掌柜那句:衙门里那帮人,不是瞎子。
书生都已经拿到传抄的散页,县衙刀笔吏、监酒税的官差自然也会看见。书稿流传愈广,祸事便愈近。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两下,算一笔无声的账,随即收手。
事态蔓延无从阻挡,但下一章写什么,握在他手里。
铁牛坐在对面,听得一知半解,只察觉马德宝神色变了。不是愤怒,也非焦灼,是沉到极深处的悲悯。好似立在山巅,望着山下众人在河床取水,唯独他知晓,这条江河来日便会干涸。
马德宝咽下牛肉,端起粗瓷碗喝一口凉水。
“还有四个月。”他低声自语,似讲给自己,也似说给铁牛。
“啥?”铁牛没有听清。
“还有四个月。”马德宝复述一遍,声音清晰,“交子会彻底崩坏。不再是三成五成贴水,而是无人肯接纳。铺户闭门,铁钱隐匿,满街楮券,粗硬得连擦拭都嫌差。”
他缓缓摇头,望着楼下往来人头。
“众人还在寄望朝廷出手挽救。大势当前,并非人力可以扭转。”目光穿透窗棂,越过街市锦江,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铁牛埋头扒饭,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预言,是宝哥记忆里发生过的旧事。
餐毕下楼。马德宝掏出一把铁钱哗地摊在柜台,数额比饭钱多出一倍。伙计愣在当场,他不等找零,径直踏出酒楼。
日光炽烈砸在脸上,马德宝微微眯眼。
世人困于虚妄。交子是虚妄,幻想的救援也是虚妄。虚妄不止钱币之间,书斋圣人言语是虚妄,酒楼瓦舍风月亦是虚妄。风月场与考场,本质并无两样,处处皆是牢笼。
走到街上,铁牛终于开口,话说一半便卡住。
“宝哥,你方才说大势人力难改,那你为何还要……”
马德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铁牛,你种地。天大旱,人人都知道要落雨庄稼方能活。倘若雨迟迟不来,便什么都不做么?”
“我……我会浇水。”
“正是浇水。”马德宝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见张狂,“我便是在浇水。拿铁钱浇水。等那场大暴雨到来之时,我的地里早已长出庄稼。”
说完继续往前走,铁牛思索片刻,快步追上。
途经春风阁朱漆大门,铁牛脚步放缓,脖颈不自觉偏转,朝门内飞快瞟过一眼,仅此一瞬。
马德宝看在眼里,伸手拽住他胳膊,径直往里走。
铁牛浑身僵住。“宝哥!这里万万不可。咱们……咱们没有余钱。”
“谁说没钱。”马德宝拍一拍怀中,铁钱依旧贴着胸口,暖意更甚,“方才酒楼多付一倍,便是留的打算。”
铁牛被他拖拽着跨进春风阁。门房目光来回打量二人,从头到脚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嗤笑。
“二位,寻何人?”腔调拖得悠长。
“听曲。”马德宝说道。
门房瞥一眼手足无措的铁牛,两手无处安放,活像误入庙会的乡下农夫。
“听曲?楼上雅座最低一贯钱,二位……”
不等说完,马德宝数出五十文铁钱,搁在桌沿。
“先听一曲,不足再补。”
门房盯着那堆铁钱,又看向马德宝清瘦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沉静。方才的讥笑堵在喉咙,侧身退让,抬下巴示意。
“楼上,左边第一间。”
楼上大堂中央设小戏台,台边斜靠着琵琶。几名姑娘静坐一旁,衣衫艳丽敷着脂粉,神色倦怠,如同长久囚于笼中,已然忘却天空模样。
满堂宾客皆是绫罗绸缎,见到二人上来,一道道视线齐齐投来,彼此交换眼色,无声讪笑,随即佯装无事。
铁牛只想把身子缩起来,躲到马德宝身后,垂头死死盯住脚上草鞋。
马德宝并未落座,径直走到戏台跟前。
弹琵琶的女子抬眼,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眉宇裹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湿冷如锦江晨间水汽。
“你擅长弹奏什么?”马德宝问。
“《霓裳》《六幺》《雨霖铃》,柳七、东坡先生的曲子,皆可。”
马德宝略一思忖,摸出几文铜钱搁在台沿。
他没有引吭高歌,只是低声念诵,声响沙哑,好似风穿过竹缝。
“人生若只如初见——”
琵琶女子原本手搁在膝头,听见词句指尖猛地一颤。抬眼望他,复又落向琴弦,短暂迟疑,拨弦落下,接上《雨霖铃》的过门,不算纯熟,却稳。
弦声响起,马德宝顺着曲调继续念诵。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末句落下,琵琶铮的一声戛然而止,琴弦兀自震颤。
满堂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下去。紫袍中年男人举着茶杯悬在半空,宾客的笑意尽数消散。琵琶女凝视震颤的琴弦,眼眶慢慢泛红。好似困于暗室十年,忽然有人推开窗户,强光刺目,终于得见星月长空。
紫袍男子站起身,盯住马德宝,嘴唇翕动。
“这首词,出自何人?”
马德宝不答,端起案上新送的茶盏,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对方等片刻再度发问。“先生高姓?这词句哀而不怨,锋芒独到,本地不见这般手笔。”
马德宝放下茶盏抬眼,眼底是灰烬之下暗红的炭,不明火光,只余灼人的温度。唇角极轻微一动。
“后人所作。”
说完转头望向窗外,春风阁后院竹林,夜风卷起竹叶沙沙作响。他不再言语。
紫袍男人欲言又止,缓缓落座,朝马德宝方向轻轻拱手。
“好词。”
那一夜,马德宝与铁牛没有返回铁牛家中。
二人被春风阁留作上宾,安置最好的厢房,送来热水、干净衣衫,还有侍奉的姑娘。并非强迫,是老鸨亲自安排,称二位光临是春风阁的造化。
厢房之内,铁牛僵坐在床沿,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如同石像,瞪大眼睛打量纱帐、铜镜、熏香与果盘。
“宝哥。”他声音发颤,“这般不妥,我们不该待在此地。”
“放宽心。”马德宝脱鞋光脚踩在木地板,凉意漫上来,他望向窗外夜色,“铁牛,你活这么久,可曾完完全全为自己活过一日?”
铁牛张张嘴,答不出。
“今夜便是。”马德宝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甜意浓烈,他微微眯起双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敲门声响起。铁牛像被针扎到,猛地弹起身。
马德宝笑着开门。
门口立着十六七岁绿裙姑娘,梳双丫髻,手捧托盘,摆两杯茶,头埋得很低不敢抬头。
马德宝接过茶放到桌上,伸手轻轻托住她下巴,令她抬起面庞。
“不必惧怕。”语声轻得如同竹叶风声,“今夜你不用当差,回房安睡便是。明早我给你十文,留作自己使用。”
姑娘怔住,眼底水光晃动。
关上屋门,马德宝重回窗边。铁牛依旧蜷在床沿,这份局促不再是畏惧,像裂开外壳的种子,内里嫩芽蓄势待发。
“宝哥,方才那阕词,实在好听。”
马德宝沉默,望着院中的竹林。夜风愈发猛烈,竹叶喧嚣。
远方锦江,闷雷滚滚而来。距离极近,大地似有细微震颤。
仿佛一头沉睡巨兽,缓缓翻了个身。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