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宝蹲在街角。
不是蹲,是蜷伏。如一头豹。
铁牛立在他身后三步开外,怀中紧抱着那坛烈酒,指节绷得泛白。他不清楚马德宝要做什么,心里明白,不该发问。
街面上人来人往。巳时日光白得晃眼,晒得青石板腾起热气。卖菜的、贩鱼的、挑担牵驴的行人,额角挂满汗珠,语声嗡嗡交织。
“米又贵了。”
“听闻交子贴水又重了。”
“昨夜锦江涨水。”
马德宝的目光扫过往来行人,扫过沿街铺号招牌,掠过门扇与匾额,最后落定一处。
福兴酒铺。门脸中等,两扇暗红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胎。门口排列几口大酒缸,缸沿搭半块湿布防尘。伙计俯身擦拭柜台,手指抠进木纹缝隙,细细抹净纹路。
掌柜坐于柜台后,四十余岁,脸盘圆润,眉眼浅淡。笑的时候眼角扯出两道深纹,是常年含笑养出来的纹路。有客人踏入铺中,他起身拱手。
“李大哥,今日打几斤?”
“老规矩,三斤糯米酒。”
“好嘞,伙计打酒,斟满,溢些也无妨。”
语声平和,字字恳切落地。
马德宝久久凝视掌柜面庞,片刻,起身拍去膝头尘土。
“铁牛,跟上。”
福兴酒铺屋内光线偏暗,酒气沉沉漫开。并非劣酒刺人的冲味,是粮食发酵之后温润甜软的气息。
掌柜见二人进来,眼皮微微抬了抬,无讶异,亦无轻慢,扫一眼铁牛怀中酒坛,笑意浮上来。
“客官打酒?”
马德宝并不答话,接过酒坛,咚一声搁在柜台。
掌柜低头打量,泥封完好,坛口裹着红布,内里看不出端倪。
“这酒不是来买的,是来卖。”马德宝嗓音沙哑不高,一字一字沉落。
掌柜稍稍一怔,笑意再起,眼角纹路陷得更深,眼底漫出几分好奇。
“客官说笑。我这小铺自家酒尚且愁销,哪里有余银收酒。”
“不必你买下,代销便可。”
马德宝解开红布,拍碎泥封。
一股气息骤然涌出来,像磨砺完毕的斧,劈开铺内沉闷的空气。
掌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猛吸一口气,整个人定在原地。辛辣酒气侵入鼻腔,他剧烈咳嗽,抬手捂住嘴,面皮涨得通红,逼出泪水。咳嗽间隙,眼底浮起一股渴求。并非猥琐的贪欲,是酿酒匠人撞见罕世佳酿时,本能近乎虔诚的动容。
“这……这是什么?”
“蒸馏的。”马德宝吐出两字,沉如钉落。
掌柜没有追问何为蒸馏,只死死盯住酒坛。
他取粗瓷大碗,斟上小半碗,捧起反复嗅闻,而后抿下一口。
四下倏然安静,街外的嘈杂似一并隔在墙外。
酒液含在口中,他没有咽下,双目缓缓睁大,嘴唇微张,才将酒吞落。
一股热意在胸腹铺开。他闭起眼,眉头蹙起,脖颈耳根一路泛红。再睁眼,目光落向马德宝。
“作价几何?”
“不卖现钱。交由你代销,利润你取三成,我得七成。”
掌柜又愣了:“那客官所求为何?”
马德宝没有作答,垂下手,指尖轻轻摩挲坛口边缘,指甲缝还嵌着黑泥。抬眼,眼底埋着灰烬之下暗红的炭,不见明火,只留灼人的温度。
掌柜被这道目光钉住。
“三成利,用你铺中寻常酒折算。余下,要铜钱、铁钱,沉甸甸的实货。”马德宝压低声,近乎耳语。
就此停住,不多解释缘由,不讲预期收益。
寂静漫开,如同锦江潮水慢慢涨起。
掌柜喉结滚动,低头望着碗中残酒,琥珀酒液在昏光里泛着微光。
“若是酒务那边听闻风声……”他语声很轻,似自语,又带着试探。
马德宝只是静静看着他。
短暂沉默过后,掌柜眼角紧绷的纹路缓缓舒展,不是笑,是已然决断的神色。
“行。只敢夜里交易,酒不能摆上铺面,外人不可知晓来路。”
马德宝颔首。
“配方、产地,不必过问。”他转身走向门口,踏到门槛处顿住,不曾回头,说完跨步走出,门扉在身后合上。
走出福兴酒铺,日头西斜,街上行人渐少,暑气稍稍退去,空气里压抑的闷意反倒愈发浓重。
他没有返回铁牛家,拐过街巷,往县西街走去。
西街有家不大的书局,唤作文渊斋。门外立几排书架,多是《三字经》《百家姓》一类蒙学读本,也放几部翻得卷边的旧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武王伐纣平话》。
胡掌柜身形高瘦,架一副厚圆框眼镜,镜片厚如瓶底。此刻伏在柜台,拿一把钝刀,缓慢耐心一刀一刀裁纸。
马德宝进门,胡掌柜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买书?”
“不买。”马德宝自怀中掏出一叠稿纸,纸页折得褶皱,边角磨得起毛,“卖稿。”
胡掌柜放下裁刀,接过稿纸展开,目光落于起首一行。
“东门大官人,年三十有五,面白无须,腰缠万贯——”
眉毛微微扬起,再往下读。
“潘氏解衣——”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他抬手推回原位,一页页翻阅。读得飞快,却并不潦草,如同饥人望见吃食,看得专注。
马德宝立在柜台外,望着胡掌柜。那张清瘦面皮一点点泛红,不是羞怯,是被文字击中的燥热。
胡掌柜读完,合拢稿纸,清了清嗓子。
“此文,是你所作?”
“是。”
“笔名?”
马德宝略一思索。
“岭南笑笑生。”
胡掌柜又缓缓推了推眼镜。
“每日傍晚,我送来新稿,你当日刊刻当日发卖。收益对半分。”
“纸墨雕版工本由我承担,你只管供稿。”
“结账,要铜钱、铁钱,沉甸甸的实货。”
“……铜钱?”胡掌柜略有诧异。
“没错。铜钱,铁钱。”
屋内归于沉寂,街外偶有驴鸣遥遥传来,锦江方向,闷雷滚过一轮。
胡掌柜隔着厚镜片望向马德宝。
“这般书稿刊印出去,衙门中人不会视而不见。”他压着嗓子,提防隔墙有耳。
马德宝不语,伸手抽回稿纸,翻到末尾,指尖点住一行:大郎,你吃酒么?
随即把稿纸放回柜台,转身行至门边,手搭住门框。
稍作停顿,始终没有回头。
“不留底稿。刻完一章,雕版尽数销毁,原稿由我带走。”
说完径直离去。
胡掌柜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头看向案上稿纸,又望向窗外,天色将暮,云层沉得如同生铁。他慢慢将稿纸收进袖中。
街口,马德宝深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酒味、墨香、纸张草木的气息。
手探进怀里,碰一碰那袋铁钱。钱币冰凉,贴着胸口的那一面,焐出暖意。
远方锦江,雷声隆隆响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