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举起来了。
顾砚跪在砧板前，后颈被踩住，脸贴着木面。木头缝里嵌着暗红色，刀痕密布，几道豁口里卡着碎骨头渣。铁锈味和土腥气混在一起灌进鼻腔，像进了屠宰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儿。只记得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停电了，PPT还差三页，甲方催方案的微信在手机屏幕上亮了又暗。他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后脑一记钝痛，然后什么都没了。
铜锣响了。
他睁开眼。面前赭红军旗绣着“唐”字。双手反绑，麻绳勒得手指发紫。皂衣络腮胡子的刽子手扛着鬼头大刀，慢悠悠走过来。
“下一个。”
两个军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上砧板。后颈被踩住，刀悬在头顶上方一尺。他斜着眼看到了刽子手右手腕上系着一枚铜扣——黄铜打的，拇指大小，磨得发亮，边缘卡着一小块暗红。
刀抬起来。
他猛地往前一挣。肩膀撞上刽子手的膝盖，被绑着的手腕狠狠磕上那枚铜扣。铜扣边缘切进皮肉。
画面炸开。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进来——
夜里。营地。刽子手蹲在破屋后面，拿烧过的细木棍在麻布上写字，卷成小卷塞进竹管，蜡封口。站起来走到西墙根，摸到一块缺角青砖，抽出来，竹管塞进去，堵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在墙根上按了一下，一块青砖的角被按得微微陷进去。
画面消失。
后脑像被重锤砸中。鼻腔一热，两行鼻血淌下来，滴在砧板的木纹上，和那些浸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血迹融在一起。
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却先于大脑喊出了声音——
“城南土窑西墙根——他昨晚藏了东西！”
台上静了一瞬。
耳朵里的嗡鸣退下去一些，周围的声音渐渐浮上来。台侧有人在喊，嗓门很大，带着不耐烦。
“崔先生，名册拿过来——下一个轮到你了，快点。”
顾砚偏过头。视线还是糊的，但够看清台侧摆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个穿深色襕衫的文吏，正站起来，手里捏着笔，脸色发白。捧名册的。他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标签。
姓崔。捧名册的文吏。
踩在后颈上的脚松开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顾砚抬头，看到了拎他的人——甲胄，长脸，颧骨很高，手指骨节粗大。不是刽子手，是从台侧走上来的。
“你刚才喊的——”那人盯着他，嗓音像石头碰石头，不是喊出来的，是压出来的，“再说一遍。”
顾砚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口水。
“城南土窑，西墙根。”他的声音还在抖，“小的知道崔先生藏了东西。小的能找出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那目光像在称重量。
然后他松开顾砚的衣领。
“我叫孙雄。李副总管的亲兵队正。”他说，“你今天活下来了，但不代表明天还能活。李副总管会问你话。你怎么回答他，是你的事。”
他偏头对身后两个军汉一抬下巴：“押着他去。指出来就停。指不出来，两刀。”
两个军汉架着顾砚走到西墙根。一溜青砖，灰扑扑的，七八块缺了角的。顾砚被推着往前走，脑子里那幅画面在重新对位——从破屋到西墙根走了多少步、蜡油滴落的位置离地面多高、砖是怎么斜着塞进去的。
鼻血还在滴。他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子，蹭得肩头一片暗红。
“这块。”
左边第三块。缺了左下角，边缘磕得参差不齐。军汉蹲下去抽那块砖，松的。青砖滑出来，手指探进去，摸到了竹管。蜡封，沾着干黄泥。全对。
孙雄接过竹管，拇指顶开蜡封，抽出麻布卷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卷好塞回去，动作很慢。
“把崔先生请下去。”
捧名册的文吏被两个军汉架住胳膊往外拖。腿软了，走了三步就开始往下坠。被拖下土台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来，嘶哑的声音像是拼了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运粮营的人！”
顾砚跪在原地。那句话像根楔子钉进后背。
孙雄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捏住他后颈的麻绳扣，五指一收，啪一声捏散了。麻绳滑下来，勒过的地方紫了一圈。
“起来。跟我来。”
顾砚跟在他后面穿过营地。初夏的风灌进领口，鼻血已经停了，上唇结了一层干痂。膝盖还在抖，他控制不住。刚才在砧板上没抖，看到画面的时候没抖，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也没抖。现在刀不在脖子上了，膝盖反而抖了起来。
不是冷。是后怕。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铜扣。画面。竹管。他怎么知道那东西在那里的？这是他上辈子做PPT时最熟悉的困局——客户问了一个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方案，你不能说“我不知道”，你必须从所有碎片里拼出一个能交差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错的。只不过这次，交不出答案不是丢项目，是丢命。
一个士卒牵着一匹马从旁边经过。马的辔头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牌，上面錾着一个字——“唐”。笔画粗粝，錾痕深浅不一，不是机器冲压的，是工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教科书上的后唐。
顾砚收回了目光。脑子里一帧一帧翻过刚才的画面——他在被砍头前的一瞬间，碰到了一件东西，然后看到了一个人昨晚藏密信的全部过程。这不合逻辑。但他现在还活着。
经过一堆粮垛时，一个黑脸膛的老卒正蹲在地上修车板，右手拇指上有一块方形老茧。他没抬头。
孙雄在一顶大帐前停住。“等着。别动。”
帘子掀开他钻进去了。顾砚靠在拴马桩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被铜扣切破的地方还在渗血珠，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黑暗。只有疼。
帘子掀开。孙雄走出来。
“大总管今晚不见你了。先关着。”
两个军汉从帐后转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被拽着穿过营地，塞进一顶半人高的土窑。军汉一摔帘子走了。
窑里一张草席，一条薄被。他坐下来，后背靠着土坯壁，把右手举到眼前。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膜。
初夏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翻了个身趴在草席上，把被子拽过来盖住后背。月光从土窑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窑外。然后一个声音透进来：
“睡着了吗。”
他没有回答。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远了走。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你不是运粮营的人。”还有孙雄说的“明天再审”。明天再审，审的不是他指认崔先生的对错。审的是——他到底是谁，他凭什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蜷在薄被底下，把右手攥紧贴住胸口。手腕上的伤口跳着疼。
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夜里，破屋后面，蜡封竹管，青砖堵回去，左手在墙根上按了一下。他把那幅画面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眼皮发沉。
窑外安静了。风刮过帐篷顶，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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