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比牢房安静。
没有铁链拖地的声音,没有狱卒交班的脚步声,没有隔壁囚犯整夜的**。只有风从土壁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压在嗓子眼里哭。
顾砚靠着墙坐着,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伸手摸了一下——肿了,鸡蛋大小一个包,按下去硬邦邦的,疼得他缩了一下手。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膝盖还在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从大腿根一直延续到小腿肚。他用力按着膝盖想把抖压下去,按了一息,又抖起来了。他没有再管它,让它抖。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他穿越了。第二,他碰到某些东西能看到画面。第三,那东西能救他的命,也能让他流血。
他把手贴住草席。什么都没有。换左手,换掌心朝下,什么都没有。他又用拇指按了按手腕上的伤口,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手,不再试了。草席每天都有人躺,如果碰什么都触发,他早就疯了。那枚铜扣能触发,是因为它“参与了关键的事”——藏密信的那个人用它系护腕,画面留在上面了。
至于穿越——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主角穿越之后应该立刻发现自己身世特殊、天赋异禀、接下来要开始逆袭了。但现实是:他被关在一间半人高的土窑里,后脑勺肿了个包,手腕上全是伤,明天还要再审。而那个刀疤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还没死的虫子。
土窑外面安静了很久。久到顾砚以为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紧,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夯土地面被踩出闷闷的声响。脚步声停在了土窑外面。一道火把的光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对面那一小片土壁。
顾砚抬起头。
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宽肩,甲胄轮廓厚重。火把举在他左手里,照亮了他的脸——左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巴,伤口愈合多年了,疤痕嵌在皮肤里变成一道白色的沟。深目,颧骨高,四十岁上下。他站着的高度刚好能俯视栅栏里面蜷在墙角的顾砚。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顾砚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土窑的土壁、墙角的筐、草席上的压痕。像在称量这间窑能关住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石头压着石头,每一个字都沉。
“白天的运气只能让你活到天黑。”
说完他没有等顾砚回应。转过身,火把的光在栅栏外面晃动了一下,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步一步踩在夯土上,往来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夜风吞没。
土窑重新陷入黑暗。这一次是真的全黑了,连月光都被云遮住了。
顾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响着——急促,短浅,胸腔一鼓一鼓的。他的双手攥住了草席边缘,指甲嵌进粗糙的草茎里,指节发白。抖。他的膝盖又开始抖了,比白天更厉害。白天在刑场上的时候他没有抖过——也许是肾上腺素压住了,也许是因为刀悬在头顶的时候人反而不会怕,怕的是刀落下来之后你还活着。
现在刀落下来了。他还活着。然后后怕才真正涌上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在抖。他蜷在墙角,把膝盖缩到胸口,双手抱住了小腿。额头抵着膝盖。他在黑暗里缩成一小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泛白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从土窑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草席上,落在他冻得发白的指节上。他松开攥了一整夜的草席边缘,手心全是麻绳勒出来的印子。他把手摊开看了看,然后慢慢直起腰,后背离开了土壁。土壁上留下一个被体温焐热了的印子,形状像他蜷缩了一整夜的身体轮廓。
远处传来了号角声——悠长,低沉。是军营晨起的号令。土窑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比夜晚松散了一些,还有人低声说笑了两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日常的。
天亮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刑场、铜扣、密信、刀疤男人的警告——全部留在了昨天。今天是今天。顾砚不知道今天会来什么。是再审?还是直接拖出去?还是什么都不来,只是把他关着不管了?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帐帘外面传来脚步声——比之前那个刀疤男人的更急,像是有事要办。一个人站在帘外,声音不高不低:“顾砚。起来。有人要见你。”
顾砚从草席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已经不抖了。他站直了,拉了拉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粗布褐衣,抬手把嘴唇上干了的血痂抹了半块下来。
“谁要见我?”
帘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李副总管。让你去中军帐。”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劈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用袖口蹭掉了嘴唇上最后一块血痂。
然后弯腰钻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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