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土窑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两个亲兵站在外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其中一个偏了下头:“出来。”
顾砚弯腰钻出去。清晨的空气凉得扎肺,他深吸了一口,把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冲淡了些。膝盖不抖了,但后背僵了一夜,每走一步脊梁骨都咯吱作响。
亲兵没有给他时间活动筋骨。一前一后夹着他穿过营地。晨雾还没散尽,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远处传来马蹄刨地的闷响,伙头军拖着柴火走过,几个士卒蹲在帐外拿柳条蘸着盐末擦牙,看到他过来都停了手,目光跟了他一路。
昨晚在刑场上指认崔先生的事,已经传开了。
顾砚低着头往前走,不看任何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审讯上。李嗣源——昨晚隔着栅栏只说了一句话的那个人——今天会问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姓名,来历,为什么会在运粮营。这些问题他在土窑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答案也编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有漏洞,但有一版漏洞最少。
中军帐到了。
帐帘掀开,里面燃着火把,光线明暗不定。顾砚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案后坐着的人——李嗣源。比昨晚隔着栅栏看到的更清晰。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左颊那道旧刀疤在火把光下泛着青白色。他换了一身深色襕袍,腰间挂着一把没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的皮绳磨得发黑。案上摊着羊皮地图和几卷竹简,一方黄铜镇纸压在地图角上,磨得发亮。
孙雄按刀站在帐门口,看见顾砚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个亲兵分立左右。
顾砚走到案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李嗣源没有抬头。他翻着一卷竹简,翻得很慢,竹简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帐里格外清晰。翻完了,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他才抬起眼来看顾砚。那目光和昨晚一样——不是审视,是掂量。像在掂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看是打磨还是埋回去。
“姓名。”
“顾砚。”
“哪里人?”
“代州崞县。”这是他从身上那块木牌上看到的。木牌系在腰间,刻着“崞县顾”三个字,只有这些,没有村名,没有营号。他只有这两个字能用。
“崞县哪个村?”
“城东十二里。”这是他从一个军汉嘴里听来的。昨晚被架着穿营地时,一个军汉跟另一个军汉说了一句“城东十二里的粮明天到”,他把这句话存在了脑子里。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城东十二里是不是真有一个村子。
李嗣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运粮营待了多久?”
“两个月。”
“代州籍的征夫,入运粮营之前要先在振武军验身。你在振武军待了几天?”
顾砚的后脖颈开始出汗。他没想到会问到这个层级。振武军——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驻代州的。木牌上没有,他在土窑里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来。但他不能停太久。停下来就输了。
“……三天。”
“三天,足够了。”李嗣源的目光落下来,“振武军的营号是多少?”
顾砚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汗,是冷汗顺着脊椎的弧度一路滑进腰间绑带里,又凉又黏。
李嗣源没有追问。他把竹简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竹片上点了一下。
“代州崞县今年四月才开征,振武军还没到那里。”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把竹简放下。
“动刑。”
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愤怒,不是威慑,是流程。像在吩咐伙夫今天多备一个人的饭。
两个亲兵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顾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顾砚的膝盖离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恐惧,是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跑了一遍,然后告诉他:没有路了。编的答案全被堵死了。不说实话会死,说实话也会死。
架到帐门口的时候,帘子掀开了。
不是亲兵掀的。是外面的人正好往里走。
一个年轻女子背着药箱站在帐帘外面。她像是正要进来送什么东西,看到顾砚被架出来,她退了半步——不是吓退的,是习惯性地给人让路。药箱的背带卡在肩窝里,压出一道深痕,说明她背着这箱子站了很久。帐帘掀开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顾砚身上。
很短。短到只有一息。
但那一息够了。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件摆在路中间的行李——知道它在那里,但不会绕道走。然后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顾砚记住了她的脸。不是因为他想记,是人在危机中会自动抓取周围的一切信息——她的药箱是旧的,皮扣磨得发白。她的手指上有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是指腹上的薄茧,常年握捣药杵留下的。她的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很齐。
一个会把自己指甲修得这么整齐的人,不会是在乱世里随便活着的人。
亲兵把他架出了帐门。帘子在身后落下,挡住了她的身影。
刑架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半截埋在营地东侧的土台子上。桩子上半段缠着麻绳,麻绳被磨得发亮——不是用旧的,是被无数人的手腕和脚踝反复摩擦磨出来的。木桩根部有一圈颜色比别处深,已经渗进去了,洗不掉。
亲兵把他的双手绑在横梁上,绳扣收得很紧,手腕上昨天被铜扣切破的伤口被勒得又渗出了血。他的脚尖刚好够到地面,脚掌踩在夯土上,踩不实,重心全挂在两只手腕上。
李嗣源没有出来。孙雄从帐里跟出来,按刀站在土台子边上,朝行刑的军汉点了一下头。
顾砚的视线越过土台子,越过孙雄,越过正在操练的战兵营方阵,钉在了中军帐的帐帘上。帐帘是挑开的,从土台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帐内一角——案上的羊皮地图,油灯冒着黑烟,李嗣源的侧脸。
他盯着那幅地图,像昨天在砧板上盯着那枚铜扣一样。
行刑的军汉抖开了鞭子。
第一鞭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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