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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ch of Secrets

Chapter 5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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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ouch of Secr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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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窑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的时候,顾砚正趴在草席上,脊背朝上。后背已经不太像后背了——布条和碎肉糊在一起,血干了又裂,裂了又渗,在伤口表面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撕裂的肌肉,像有人拿粗盐和碎瓷片混在一起,在他脊背上反复碾。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不是军汉的皮靴踩在夯土上的闷响,是布鞋底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药箱放在地上的声音——木底磕在夯土上,闷闷的一声,里面的瓶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

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很稳。指尖是凉的。

"趴好。"

声音不高,音色偏凉,像深秋夜里铜盆里的水。

顾砚偏过头,脸颊贴着草席。视线从草席边缘斜着往上,看到了蹲在身边的人——是昨天在帐帘缝隙外看了他一眼的那个年轻女子。她把药箱打开,取出药酒和干净的麻布,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药酒瓶的塞子拔出来,一股辛辣的药味在土窑里散开。

"军医?"顾砚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嗯。"

"怎么称呼?"

她沉默了两秒。"秦月如。"

药酒淋上脊背的瞬间,顾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疼——是辣。药酒渗进裂开的皮肉里,像一把盐掺着辣椒面撒上去,火烧火燎地从肩胛骨一路烧到腰窝。他咬着草席的边缘,草茎被咬断了,在牙齿间碾出又苦又涩的汁液。

她的手没有停。清洗,上药,铺麻布,缠绷带。每一步都利落。顾砚从她的动作里观察出一些信息——她的手上有很多茧,但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干粗活的茧在掌心,她的是在指腹和拇指内侧,是常年握捣药杵留下的。她的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修得很齐。一个会把自己指甲修得这么整齐的人,不会是在乱世里随便活着的人。

"你是孤女?"他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缠绷带。

"为什么这么问。"

"军中没有女眷随营。你做军医,只能是因为没地方可去。"

她没有回答。把绷带绕过他的胸口,在胸前打了一个结,扯紧。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顾砚感觉到那一下扯紧的力道,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但不知道是哪一句。

她弯腰绑绷带的时候,腰间的药囊晃了一下,撞在他垂在草席边缘的右手手背上。玉质的药囊盖磕进指缝里,带着她的体温。

画面炸开。

不是刑场上那种被重锤砸中的感觉——这次更轻,更快,像有人在他眼前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他拽进去。

深夜。一座营帐的角落。

秦月如独自坐着。油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帐顶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照成了一道瘦长的影子。她手里捏着一支玉簪。簪子断成了两截,断裂处被摸得光滑,像被反复摩挲了无数次。玉质不算好,带絮,絮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她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落在膝盖上,在粗布裙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颗。两颗。三颗。像漏了的珠子,止不住。

她的眼神不像白天那个冷静克制的军医。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狼——绝望,愤怒,还有一点没灭干净的火。

那点火让顾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画面消失。

后脑像被针刺了一下——不是刑场上那种炸裂的痛,是轻微的、局部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尖在颅骨上点了一下,然后立刻收走。鼻腔里没有热流涌上来。他迅速收回手,心脏猛跳。

没有流鼻血。为什么?

上次在刑场上碰铜扣,鼻血是直接砸下来的。这一次碰她的药囊,代价却只是轻微的刺痛。难道不是每次都会流鼻血?那触发代价的条件是什么——是信息的危险程度?还是物品本身的性质?或者是别的东西?他把这个疑问压在舌根底下,没有问出口。

秦月如正好收回手,神色如常。她把药酒放回药箱,站起来。

"你今日在刑架上看的不是人。"她走到帐帘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地图。"

顾砚的后背一紧。比药酒淋上去更让他绷紧的,是这句话。

她看到了。他在挨鞭子的时候盯着李嗣源帐中的地图,连行刑的军汉都没注意到,但她看到了。隔着帐帘,隔着土台子,隔着那么多人的背影,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看什么。

"空泛的说辞撑不得多久。"她说,"你得让李嗣源觉得你比十三鞭更值钱。"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挡住外面的天光,土窑重新陷入昏暗。脚步声远了——布鞋底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顾砚趴在草席上,脑子里全是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断裂处被摸得光滑。她摸了多久?多少次?一个人要在多少个深夜里攥着一支断掉的玉簪掉眼泪,才能把玉石粗糙的断面摸得像镜面一样光?

还有她的眼神。白天的秦月如和夜晚的秦月如,像是两个人。白天的她是冰——声音凉,动作稳,指甲修得齐整,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不多也不少。夜晚的她是火——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漏出来,但眼泪止不住,那点火在她的眼睛里烧,没灭。

她在看的不是地图。她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心里把那个眼神又翻了一遍——她在看什么?不是他。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在某个更远的东西上。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段旧事,也许是她攥着玉簪哭了无数个夜晚的原因。她也在看别人没在看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草席里,闭上眼睛。脊背上的痛还在烧,但比疼痛更让他无法入睡的,是那个画面,那个眼神,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还有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你得让李嗣源觉得你比十三鞭更值钱。"

她在提醒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军医,在他挨完十三鞭之后,专程来给他上药,然后临走时说了一句恰好能救他命的话。这不是巧合。她在帮他。为什么?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每次见到秦月如,他都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她咬着嘴唇掉眼泪的样子。想起那点火。而她不知道他看见了。这个秘密会永远横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把两面都开了刃的刀。

土窑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松散,是换岗的士卒。远处传来伙头军敲锅边的声音,晚饭要开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不让脊背碰草席,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胸口。

手腕上被铜扣切破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血痂,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褐。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伤口边缘。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刺痛,只有钝钝的疼。

他把那两次触感并排放在心里——铜扣那次,画面砸进来,鼻血淌了一脸,后脑像被重锤砸中;药囊这次,画面更短,像是撕了一道小口子就合上了,代价也只是针尖点了一下就收走。两次之间的差距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能力不是每次都一样重,它和物品本身有关。铜扣是暗探的信物,药囊是她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也许越私密、越被反复抚摸的东西,代价越小?还是说代价和画面的危险程度有关——他看到了一封密信,但看到的是她深夜独处的秘密,哪个更危险?

他还没想通。但他会想通的。

夜风从土壁缝隙里灌进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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