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把顾砚从沉睡中撕了出来。
不是晨起的号令——那声音他今早刚听过,悠长,低沉,有节奏。这是另一种号角。短促,尖锐,三声连着吹,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急。他在土窑里猛地睁开眼,脊背上的伤口被惊跳扯得一阵剧痛,像十几根烧红的铁丝同时勒进皮肉里。
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甲片碰撞的声音、刀鞘磕在腰带上的声音、有人压着嗓子喊"梁兵来了"——这些声音从营地的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顾砚翻身坐起来。草席上黏了一片从他后背渗出来的血水,深褐色的,已经半干了。他没有管。他蹲在土窑角落里,透过栅栏缝隙往外看。
火光。东边的夜空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朝霞——朝霞是从地平线往上晕开的,这片红是一团一团的,聚在营栅外面,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喊杀声从东侧压过来,马蹄声混着人的嘶喊,刀剑撞击的金属锐响穿透了夜风。运粮营被夜袭了。
他把手按在土壁上,感受地面的震动。太乱了。马蹄声、跑步声、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搅在一起,没有办法分辨梁军的兵力和进攻方向。
他闭上眼睛,把白天记下的四个地图碎片从脑子里调了出来。像翻开一份只读了一分钟就合上的PPT——粮道双线、杨刘渡口、山坳红圈、箭头起点。
粮道双线。南线沿河走,北线穿山过。杨刘渡口在两线交汇处的上方,是运粮营补给线的咽喉。山坳红圈标注在地图最上方,群山中一道山坳,旁边有"入"和"出?"的标注。箭头起点是运粮营的粮囤区——三支箭头从同一个位置出发,一支指向杨刘渡。
为什么山坳里的红圈旁边有一个问号?标注地图的人对"出去"的路线不确定。如果那个红圈是李嗣源标注的,他不会在自己的阵地后方标一个自己不确定的标记。那是一个疑问。疑问只能是敌人留下的。而且,红圈所用的墨色和地图上其他标注不一样——李嗣源帐中文书用的是青灰色墨,这个红圈是赭石色的。那是另一种笔风,另一种习惯。红圈是梁军的标注。梁军在山坳里布置了什么东西——藏了伏兵?囤了物资?还是截断了某条水道?
截流。山坳在北面,北面有一条干渠。干渠在旱季水位本来就低,如果上游有人截流,水位会更低。顾砚在脑子里把干渠的路线和地图上的箭头方向对了一遍——从山坳到杨刘渡口,中间只有干渠这一条水道能通骑兵。如果梁军的目标不是劫营,而是绕过渡口正面防线,干渠是唯一的路径。
他睁开眼睛。他知道梁军的真实目标是什么了。不是劫营——营里火光冲天只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杨刘渡口。梁军在北面干渠涉水过河,包抄渡口的后路。他现在手上有足够的信息,可以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他告诉李嗣源"我在地图上看到了这些标注,然后推算出了梁军的进攻路线",这个解释不需要提到能力,只需要一个前提——他看过地图。而白天挨鞭子的时候他确实在盯着地图看,很多人看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前,对守在土窑外面的士卒说:"我要见李嗣源。"
士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疯了的人。"李副总管在披甲,没空听——"
"告诉孙雄,让他来。"
士卒犹豫了一瞬。顾砚不知道这个犹豫是因为孙雄交代过什么,还是因为昨晚刑场上发生的事已经在这座军营里传开了。但那个士卒最终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孙雄来得很快。他没有进土窑,只是掀开帘子,站在外面看着顾砚。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
"梁军的目标不是劫营。"顾砚的声音还在哑,但语速很快,"是杨刘渡口。北面山坳上游有一条干渠。如果水位降到能涉水,骑兵就能直接过渠,绕到渡口后方。东面的火光只是佯攻。"
孙雄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拿什么断定?"
"我白天看的地图。山坳里标了红圈——那是梁军留的标记。红圈旁边有箭头,从山坳指向渡口后方。那条线上的干渠是唯一能通骑兵的水道。"他顿了一下,"东面的喊杀声听起来比南边大,但马蹄声是从北面传进来的。最响的马蹄声是北面来的。"
孙雄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亲兵过来打开了栅栏门。"跟我们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李嗣源站在案前,正在披甲。一个亲兵在给他扣肩甲的皮扣,另一个在递刀。案上的羊皮地图被油灯照亮,标注在火光下清晰可见。顾砚被带进来的时候,李嗣源没有回头。
"说。"
一个字。不是"你说",是"说"。他现在没有时间听废话。
顾砚走到案前,指着地图。"粮道双线。南线沿河,北线穿山。杨刘渡口在两条线交汇处上方,是运粮营补给线的咽喉。"他的手指从渡口往北移动,停在山坳红圈的位置。"梁军从东面攻过来——但东面是山坳,山坳里标了红圈。这个红圈的墨色和帐里其他标注不一样,是赭石色的。标图的人对'出去'的路线不确定,打了问号。如果是我们的人标的,不会留问号。"
他的手指从红圈往下划,沿着一道蓝色的细线——干渠——划过渡口后方。
"山坳南面有条干渠。旱季水浅,但如果上游被截流,水位降下去,骑兵就能涉水过渠。过了渠,他们可以直接出现在渡口后方。"
他收回手指。
"东面的火光只是佯攻。他们的主力会在干渠出现。"
帐里安静了。亲兵扣肩甲的动作停了,手悬在半空中。油灯跳了一下,李嗣源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
李嗣源转过身来。他看着顾砚,看了三息。那目光和昨晚隔着栅栏时一样——不是审视,是掂量。像在称一个东西的重量,称完了,放到一边,然后再拿起来称一次,看两次的重量是不是一样。
"孙雄。带人去北面干渠。"
孙雄领命,转身出帐。经过顾砚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在火把的燃烧声下面,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干草棚里的东西你还没用过。留着。以后用得上。"
他走了。顾砚站在帐中,把那句话收进脑子里。
李嗣源还在看顾砚。"如果错了呢。"
"如果错了,我就在这儿。"顾砚说。
李嗣源没有回应。他把案上的短刀拿起来,插进腰间挂着的刀鞘里,然后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
两个时辰。顾砚站在军帐角落里,后背的伤口在渗血,黏住了粗布褐衣,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但他的膝盖没有抖。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没有人说话。亲兵已经退到了帐外,李嗣源还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马蹄声从北面传来。由远及近。
孙雄掀开帘子进来。甲胄上沾着血,不是他的——颜色太淡,是溅上去的。他的呼吸还没喘匀,但他站在帐中开口时,声音很稳。
"截住了。梁军先头部队涉水过渠,我们在渠对岸设了绊马索。杀二十余,俘虏十几匹。其余溃退。"
他顿了一下。
"干渠水位确实比平时低了半尺。上游发现截流用的沙袋和石块,垒了两道堰。"
帐里又安静了一息。然后李嗣源转过身来,看着顾砚。
"谁教你看地图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知道干渠水浅到能涉水?"
"不是知道。是推的。"顾砚说,"山坳有红圈,红圈旁边有指向渡口的箭头,从山坳到渡口最近的水路是干渠。如果梁军要走干渠,水必须浅到骑兵能过。所以推断上游截流。不是事实,是推断。如果推断错了,刚才您下令的时候可以砍了我。"
李嗣源没有说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方磨得发亮的黄铜镇纸在手里翻了一面。然后他把镇纸放在地图角上,抬起头。
"以后军议,你留下。"
顾砚站在帐中,后背的血已经把衣服黏住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在抖。不是因为害怕——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不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开始算账了。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句话,比他今天挨的那十三鞭都重。
孙雄送他回土窑的路上没有说话。走到栅栏前,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顾砚一眼。火把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你今天判断梁军主攻方向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报来源。你只有白天挨打时在地图上看到的几个标记。"
顾砚没有否认。
孙雄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明天李副总管还会问你话。今天的事,你怎么回答是你的事。"他顿了顿,"今天的事,你答得很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砚坐在草席上,脊背靠着土壁。月光从窑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被铜扣切破的伤口已经结了厚痂,指缝里还有木头碎屑,指甲翻了两个,血已经干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白天碰秦月如的药囊时,鼻血没有流。刚才推演地图的时候,他连碰都没碰任何东西——用的全是白天挨鞭子时记在脑子里的信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脑子,而不是那个能力,换回了一条命。
以后军议,你留下。
他把那七个字在舌根底下翻来覆去地嚼。从囚犯到可以进军帐的人,只用了两天。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李嗣源留他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有用。有用的人能活,没用的人会被送回砧板。他不确定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有用,但他确定一件事:他现在有一张地图。那张地图在他脑子里,每一个标记都是用鞭子烙进去的,他忘不掉。而且孙雄那句话还在——"留着。以后用得上。"孙雄在帮他铺后路。他还没想通孙雄为什么这么做,但他知道那间干草棚里的东西,迟早要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