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午后抵达了一片浅滩。
说是浅滩,其实是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冲出一片扇形的碎石滩。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膝盖,河面宽度约有二十余丈,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芦苇荡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王守义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歇半个时辰。饮马,吃干粮。”
顾砚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已经不太像自己的了。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王守义从旁边伸手拽了一把。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王守义松开他的胳膊,“明天会更疼。后天起茧了就好了。”
顾砚点了点头,走到河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河水泼在脸上。河水冰凉,带着泥沙的腥气,冲掉了脸上干涸的汗渍和尘土。他连喝了几口,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但喉咙已经干得顾不上挑剔了。喝完水,他在河滩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碎石。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摸上去像摸一块冰凉的肥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画面,没有刺痛。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饼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软下来,嘴里弥漫着粗麦粉和盐巴的味道。
一个身影从队伍前面走过来。
来人穿战兵营的甲,甲片上有几处刀砍过的旧痕,腰间挂刀,步伐沉稳——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沉稳,是走惯了山路和战场、每一步都踩得实的沉稳。他的脸被头盔遮了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起来三十出头。
他走到顾砚面前,站定。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
“你就是那个从刑场上活下来的?”
语气不像好奇。像检验。像铁匠拿起一块刚出炉的铁,先敲一下,听声音对不对。
顾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饼渣。“是。”
“我叫赵弘殷。战兵营队正。”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略高,下巴线条硬朗,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我听说你前天在刑场上指认了一个细作,昨晚又推演出了梁军的进攻方向。”
顾砚没有接话。他在等赵弘殷说完。
赵弘殷把刀鞘末端杵在地上,两手交叠压在刀柄上。“推演战局——凭的是什么?”
“观察哨。地形。”顾砚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心里。“柳树林外面有观察哨,梁军骑兵过不了密林,只能走河道。河道到这里正好收窄,这片浅滩是方圆二十里唯一的登陆点。如果梁军要渡河,只能从这里过。”
赵弘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向河对岸那片芦苇荡,眯起眼睛。芦苇荡在风里摇着,白色的芦花被吹起来,飘过河面落在浅滩上。
“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
“打过仗吗?”
“没有。”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赞赏,也不是轻视。是一个老兵在掂量一个新兵在说“没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没有害怕。
“打起来才知道。”他把刀柄上的手松开,重新把头盔戴上。“推演是推演,战场是战场。你在帐里看地图和在河滩上握刀是两回事。”
顾砚没有反驳。因为赵弘殷说的是对的。他在帐里推演梁军的进攻方向时,面对的是羊皮地图、油灯光和标注。战场上没有标注。没有人告诉你哪个方向有伏兵,哪条路是死路,哪个看上去平静的芦苇荡里藏着马刀。他第6夜拿半幅地图押自己的命,赌对了。但赌对一次不代表永远对。
赵弘殷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顾砚还攥在手里的那半块干饼。
“把饼吃完。打起来的时候没空吃。”
他往队伍前面走了。顾砚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河水又喝了两口。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把胃里那块干硬的饼泡软了一些。
河对岸的芦苇荡安静了片刻。风停了。
然后马蹄声来了——不是己方的。己方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松散,带着车队轱辘碾地的背景音。这阵马蹄声是从前面传来的,沉,密,像一面牛皮鼓被人从地底下一锤一锤地擂着。芦苇荡里的鸟群被惊起,呼啦啦一片黑点从芦苇梢头飞起来往北逃散。
渡口方向跑回来一个人。瘦得像根风干的腊肉,跑起来两条腿在碎石滩上捣得飞快,踩得石子哗哗响。孙雄手底下那个老探子。他跑到赵弘殷跟前,来不及喘匀气,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渡口方向。梁军骑兵。正在往这边压。”
赵弘殷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出鞘的声音尖锐,短促。周围的士卒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饮马的扔了水囊,嚼干饼的把饼往怀里一塞,靠着车板打盹的跳起来抄起了长矛。
“多少?”
“前锋至少三十骑。后面还有,看不清楚——扬起来的尘土太大。”
赵弘殷把刀身横在胸前,刃口朝外。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李嗣源还在后面,中军的传令兵正骑着马往这边赶,马蹄在碎石滩上打着滑。
“叫顾砚过来。”他说。
顾砚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等别人叫,自己走到了河滩边那棵歪脖子榆树下面。赵弘殷看到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刀尖指了指对岸的芦苇荡。
“你说梁军只能从这里过。他们来了。你现在告诉我——如果你是梁军前锋,你会怎么打这片浅滩。”
顾砚看着对岸。芦苇荡,河面,碎石滩,身后的斜坡和灌木丛。他的脑子开始转了——不是在转答案,是在转地形。芦苇荡是天然的遮挡,但芦苇的高度最多到马腹,骑兵在芦苇荡里无法完全隐蔽。梁军前锋三十骑应该是试探——如果赵弘殷这边没有布防,三十骑直接冲过浅滩抢占斜坡,后续主力再跟进。如果有布防,三十骑会停在对岸,等着后续部队到达后再决定怎么冲。
“他们不会直接冲。”顾砚说,“三十骑太少了,不够突破有准备的防线。这三十骑是试探。如果在芦苇荡里没有遭遇弓弩,他们会分两队——一队正面佯攻,一队从芦苇荡西侧绕过来,那里水最浅,骑兵能全速冲滩。”
赵弘殷把刀转了个方向。“西侧水浅——你怎么知道?”
“刚才蹲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到了。”顾砚指了指河西侧,“那边的鹅卵石比这边大,说明水流更急。水流急的地方河床更浅。”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那一眼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信任,是重新估算。像一个老铁匠敲了一下铁块,听出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你跟着我。”他把刀往下一压,“别离超过三步。打起来我没空回头找你。”
顾砚点了点头。
对岸的芦苇荡开始动了。不是风吹的——那动静太大,成片的芦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芦花落了一河面。最前面那几丛芦苇猛地倒下去,露出了马头。一匹。两匹。三匹。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初夏的冷空气里凝成雾。
浅滩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弘殷的刀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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