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被编入出征队伍的消息,是天刚亮时孙雄来通知的。
“收拾东西,辰时出发。”孙雄站在土窑外面,说完就走了,没等顾砚问任何问题。
顾砚没什么可收拾的。他身上只有一件粗布褐衣,一条绑腰带,一双磨得底子快透了的布靴。他把腰带紧了紧,弯腰钻出土窑。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后背的鞭伤被冷风一激,像有人拿指甲在结痂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不算疼,但痒得钻心。
营地里已经忙起来了。运粮队的骡马被牵出来套车,车夫在装最后一捆草料。战兵营的士卒三三两两扛着长矛往集合点走,有人在嚼干饼,有人边走边系甲。伙头军推着辆独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几口黑铁锅,锅底还挂着昨晚没刮干净的锅巴。
孙雄在集合点等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卒,脸膛发黑,右手拇指上有一块方形老茧——是那个在粮垛旁边修车板的人。
“这是王守义。运粮营第三队的老人。”孙雄朝老卒偏了下头,“他带你。学骑马,跟车队,别掉队。掉队了没人回头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王守义打量了顾砚一眼。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评估——像老农在估一头刚买回来的骡子能驮多少斤。
“骑过马吗?”
“没有。”
王守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牵过来一匹矮脚母马,鬃毛灰扑扑的,背脊比战兵营那些高头大马矮了整整一个头。“踩着蹬子上。左脚先进,右脚跨过去。缰绳别拽太紧,马跑起来你人往前倾,腿夹马肚子。它走你就跟着晃,它停你别往前栽。”
顾砚踩着马镫,左脚刚踩实,右脚还没跨过去,马往前迈了一步,他整个人挂在马鞍上晃了两晃才翻上去。膝盖夹着马肚子,夹得太紧了,马不舒服地打了个响鼻。王守义在旁边看着,嚼着干饼——他在等顾砚自己找到平衡,而且他嚼饼的速度不紧不慢,说明他不赶时间,也不觉得教一个生手骑马是什么值得着急的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顾砚的腿终于不那么僵了。他试着松了松膝盖,马没有加速,只是甩了一下尾巴。他慢慢找到了规律——马走一步,他的腰跟着往前送一点;马停的时候,身体往后微微一顿。骑在马上,视野比站在地上开阔得多。营门外面是连绵的土黄色丘陵,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线模糊成一道灰蓝色的影子。
队伍开始动了。
号角声从前面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交替着吹。前锋的战马已经出营,马蹄踏起来的尘土在营门外扬起一道黄雾。运粮队的骡车跟在后面,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顾砚骑在马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缰绳上的铜环。铜环很小,套在缰绳末端,被磨得发亮。他摸到铜环上的划痕——纵横交错,和刑场上那枚铜扣一样。
画面一闪。
一片火光。不是营火,是比营火更大的东西在烧。有人在喊,隔着什么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惊的。然后画面歪了一下——像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就断了。
他低头看鼻子。用指腹在鼻孔下面抹了一下。干的。没有血。和刑场那次不一样——那次画面是完整的,代价是后脑被重锤砸中;这次画面模糊到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代价也只是轻微的眩晕,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代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王守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别发呆。跟紧车队。掉队了梁军的游骑不挑食,落单的运粮卒子和掉队的战兵一样杀。”
顾砚抬起头,夹了一下马肚子。矮脚母马小跑了几步,追上前面那辆骡车的尾部。车队排成单列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几棵歪脖子榆树。远处地平线上,前锋队伍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拖着尾巴往东南方向延伸。
他回过一次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营。营栅在晨光里缩成了一道深色的线。两天前他跪在那道线的后面,后颈被人踩着,脸贴着砧板。现在他骑着马往外走,走在运粮队的队列里,脊背上的伤还在结痂。
从砧板到马背。用了两天。
车队上了坡又下了坡,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王守义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始终和他保持着伸手能够到的距离——不是照顾,是防止他掉队。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车队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停下来歇脚。士卒们跳下车架,蹲在河床边用皮囊接水。几个战兵营的人牵着马去下游饮。顾砚翻身下马,两腿内侧的肌肉酸得打颤,踩在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摔。他站在骡车旁边,让腿慢慢适应地面的硬度。
王守义蹲在河床边上,叼着草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扔给他。顾砚接住了,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腮帮子酸。
王守义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河床上半干的水痕:“李副总管今天出发前,让人把运粮营第三队的名册重新核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前路,嘴里像是闲唠家常。
“你猜怎么着?缺了一个人。缺的那个人姓崔。”
顾砚咬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崔先生。那个在刑场上指着他的脸嘶喊“你不是运粮营的人”的文吏。名册上没有他了——也就是说,有人在李嗣源出发之前就把这条线清理掉了。不一定是灭口,可能是调走,可能是其他处置方式。但结果是一样的:一个能指认顾砚身份的人,从运粮营的名单上消失了。
王守义没看他。继续嚼着草茎,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顾砚没有追问。他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慢慢咽下去,把“崔先生从名册上没了”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和其他碎片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把饼渣拍干净,翻身上了马。
号角声再次响起来,车队继续往前移动。顾砚骑在矮脚母马上,跟着王守义的背影。前方的路拐进一片矮树林,光线暗下来,马蹄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声音变得闷了。林子里偶尔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过头顶。
他在想一件事:名册上缺了崔先生。那“顾砚”的名字还在不在那本名册上?如果不在,他现在骑着这匹马跟着这支队伍往东走,走的是一段没有被记录的路。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铜环贴住掌心。什么也没有。他把它松开。前面的路还很长,林子还没走到头。王守义在他前面,嚼着草茎,头也没回。但顾砚知道,这个老卒刚才递过来的那块干饼里,裹着一句他两天前绝对不可能听到的话。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在这场仗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王守义给了他一块饼,和一句话。那句话比饼重得多。
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马鬃上。他眯了一下眼。
前面传来号角声,三长一短。队伍加速了。王守义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砚从里面读出了四个字:跟上,别掉队。
他用腿夹了一下马肚子。矮脚母马往前蹿了两步,跟上了王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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