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仰山还浸在晨雾里，漫山松翠裹着淡薄灵气，顺着山坳淌进外门演武场。
场地上早已站满了青衫弟子，吐纳声伴着剑风破空，错落响起。西侧角落最是僻静，樊尘盘膝坐在青石板上，双目微阖，指尖掐着基础引气诀，一缕缕稀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沉向丹田。
灵气走得滞涩，像细流穿过乱石滩，行至半途便散了大半。
这是他入明月剑宗的第三个年头。
同期拜山的弟子大半摸到了聚气中期的门槛，少数拔尖的甚至已在冲击后期，唯有他始终卡在聚气初期，不上不下。外门私下里都在说，袁州城来的樊尘，就是块朽木，空有一身韧劲，没那个修仙的命。
“呼——”
一趟拳脚收势，陆野甩着满头热汗凑过来，粗布劲装被汗水浸得发潮。他一屁股蹲在樊尘身边，嗓门压得低，却压不住火气：“刚才赵虎那伙人又在那边编排你，说你占着外门名额混日子。要我说，下次再听见，直接揍一顿就老实了。”
樊尘缓缓睁眼，眸底清澄，没什么波澜。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声音平和：“口舌而已，犯不上。下月就是内门大比，惹了执法队，得不偿失。”
“大比大比，就你沉得住气。”陆野撇撇嘴，捡起石子丢进草丛，“就咱这修为，上去也是陪跑。我倒无所谓，反正天生不是练气的料，可你……”
话没说完，三道人影晃悠着走了过来。领头的青年面色倨傲，正是内门弟子林墨手下的赵虎。他斜睨着樊尘，皮笑肉不笑：“樊师弟，林师兄有令，下月内门大比，你这种聚气初期的就别报名凑数了。到时候台上被打下来，丢的可是咱们外门的脸。”
陆野“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赵虎，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报不报名？”
“我是不配，可林师兄配。”赵虎抬着下巴上前一步，伸手就往樊尘肩头推去，“我劝你识相点，主动弃权，还能留几分体面。”
樊尘没动，只在手掌临近的刹那，微微侧了侧身。
指尖擦过衣襟的瞬间，他怀中贴着心口的那块墨色残玉，骤然泛起一丝温热。
一股极细的暖流从玉中溢出，顺着心口窜入经脉，原本滞涩的灵气像是被打通了关隘，骤然提速，顺着周身经脉疾走一圈，丹田处猛地一震。
樊尘周身气劲微漾。
赵虎那一推落了空，反而被这股无形气劲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你——”赵虎又惊又怒，指着樊尘，“你竟敢私练邪功！”
周围练剑的弟子纷纷侧目望过来。樊尘神色不变，缓缓收回手，语气平淡：“赵师兄说笑了，明月剑宗门规森严，我怎么敢私练邪功。不过是脚下石子打滑，让师兄站不稳罢了。”
赵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知对方耍了手段，却抓不到实据。他狠狠瞪了樊尘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林师兄不会饶了你”，带着人悻悻而去。
陆野又惊又喜，凑过来压低声音：“尘哥，可以啊！什么时候藏的本事？刚才那一下，比聚气中期都不差！”
樊尘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他指尖按在衣襟处，隔着布料能摸到那块残玉温润的触感。
这块玉是他少时在袁州城化成岩下的石缝里捡的，半边残缺，纹路模糊，寻常得像块路边碎石。他戴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冰凉刺骨，今日竟突然发热，还引动了体内灵气。
事出反常，却未必是坏事。
待到夕阳西斜，演武场的弟子渐渐散去，樊尘独自往后山走去。寻了处背风的断崖，确认四周无人，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块残玉。
暮色里，墨玉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原本模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樊尘指尖抚过纹路，那股暖流再次涌出，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归尘诀……引阳入脉……凝气归源……”
樊尘心头巨震，凝神细听，那声音却又消散无踪，只剩山风掠过耳畔。
他握着残玉，指节微微泛白。
修仙三载，他见惯了资质决定一切的规矩，本以为这辈子最多熬到聚气巅峰，便要止步于此。可这块玉，像是在他灰暗的修道路上，推开了一扇窄窗。
山风卷着松涛翻涌，远处的明月山主峰隐在云雾之后，殿宇飞檐挑着落日余晖，仙光渺渺。
那是内门，是真正的修仙之地。也是所有外门弟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
“尘哥！”
山下传来陆野的喊声，少年拎着两个油纸包，沿着石阶跑得飞快。跑到近前，他把其中一个油纸包塞给樊尘，又摸出个瓷瓶：“膳房的酱肉，我偷拿的。还有温禾师弟托人带的药膏，说你上次比斗被暗算的伤还没好，让你每晚涂一次。”
樊尘接过油纸包，指尖还残留着玉的温度。他看着陆野满脸憨直的笑意，心中一暖。
从袁州城到仰山，三年时光，旁人嫌他资质愚钝，唯有陆野始终跟在他身边，替他抱不平，替他挡麻烦。还有药峰那个话不多的温予，总在他受伤时，默默托人送来丹药。
两人并肩坐在断崖边，就着满山暮色啃酱肉。陆野絮絮叨叨说着大比的事，说就算打不赢，也要上去走一遭，不能让赵虎那帮人看扁了。樊尘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明月山的方向。
夜色漫上来时，陆野打着哈欠回了弟子寮。
樊尘没走。
他重新盘膝坐好，将残玉握在掌心，依照脑海里那几句模糊的口诀，缓缓引导灵气运转。
这一次，灵气不再磕磕绊绊。
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酸胀的经脉一点点被拓宽，原本稀薄的灵气，竟在玉力的加持下，渐渐凝实了几分。
松影婆娑，月上林梢。
少年端坐于寒岩之上，周身灵气流转，微弱却坚定。
三载蛰伏，终见微光。
雾锁层峦路未开，少年岩下独衔杯。
璞玉藏光尘自掩，清霜淬剑气初裁。
三年仰山听松雨，一朝云路起风雷。
明月峰高仙迹远，且从微末踏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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