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外门弟子寮浸在山月里，纸窗漏进细碎的松影，山风卷着夜露穿堂而过，带着几分沁骨的凉。
樊尘盘膝端坐木榻之上，双目紧闭，掌心那块墨色残玉贴着丹田位置，温温热热的触感透过中衣渗进来，顺着经脉丝丝缕缕化开。
白日里记下的《归尘诀》入门口诀在心底一遍遍流过，起初还生涩拗口，需得逐字逐句琢磨运气路径，此刻却已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与青云宗传授的基础引气诀不同，这门功法不走十二正经的常路，偏行经脉深处的细微支脉。初行时酸胀难忍，像有细针在脉管中游走，可待玉中暖流跟上，所有滞涩便尽数化开，只余一片熨帖。
丹田内那团原本稀薄的灵气气旋，在玉力的温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原本雾蒙蒙的青气，渐渐裹上一层极淡的墨色，转速越来越快，体积却越缩越小，从散漫的一团，凝成了一枚圆润的气珠。
“聚气中期……成了。”
樊尘内视丹田，指尖微紧。
整整三年卡在聚气初期，任凭他如何苦修都寸步难进，旁人都说他灵根驳杂、仙道无望。可仅仅一夜光景，便跨过了无数人熬上两三年的门槛。这块残玉带来的，何止是机缘，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底气。
他指尖摩挲着玉面凹凸的纹路，试着在心底唤了两声，脑海里却一片寂静。那苍老声音总似有若无，只在关键处漏出只言片语，半点不肯多露端倪。樊尘也不追问，修仙路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份机缘，步步踏实，待到有朝一日，玉中秘密自然会水落石出。
他收敛心神，再次沉入修炼。月色从窗棂移到墙角，榻上少年周身气息稳如深潭，原本浅淡的修为，正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
次日天刚蒙蒙亮，外门执事堂前的铜钟便“当当”响了三声。
各寮弟子纷纷往堂前汇聚，青衫攒动，人声嘈杂。每月这日是派发宗门任务的日子，任务好坏直接关系到当月的灵石与丹药份额，没人敢怠慢。
陆野挤在人群前头，踮着脚往告示牌上望，等看清名字对应的任务，脸瞬间黑了。他攥着木牌挤回樊尘身边，嗓门压得低，火气却快压不住：“尘哥，你看！咱俩被派去西崖采凝露草！那地方荆棘丛生，还有带毒的荆棘兽，往年都是给犯了错的弟子罚去的，摆明了是赵虎那伙人动了手脚！”
樊尘接过木牌，指尖扫过“西崖”二字，神色没什么波澜。
昨日演武场让赵虎吃了瘪，对方转头就来穿小鞋，本就在意料之中。外门管事素来攀附内门弟子，林墨既然起了疑心，自然会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去就去。”樊尘把木牌塞进腰间，转身往库房领采药工具，“正好试试如今的修为。总待在演武场对着木人练，摸不准真实斤两。”
“可那荆棘兽有毒啊！”陆野快步跟上，挠了挠头，“真碰上了，咱俩怕是够呛。”
“真碰上了再说。”樊尘脚步没停，“实在不行就走，采不够草药大不了扣当月份额，总比留在这儿被人变着法子拿捏强。”
两人领了竹篓与药锄，沿着山路往西崖走。晨雾还没散，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露珠，打湿了裤脚。越往西走灵气越稀薄，路也越发崎岖，到后来连石阶都没了，只剩杂草掩映的羊肠小道。
西崖底是一片狭长的谷地，背阴潮湿，成片的凝露草贴着地面生长，草叶尖端凝着细碎的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伴着风过草叶的声响。陆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走在前头开路，刚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忽听得左侧草丛里“簌簌”一阵乱响。
“小心！”
樊尘话音未落，两头灰褐皮毛的荆棘兽便猛地窜了出来。这妖兽形似野狼，脊背到尾椎长着一排半尺长的尖刺，尖刺上泛着乌光，一看便带了毒。它们低吼着弓起脊背，兽瞳泛着凶光，一前一后封住了两人的退路。
“孽畜！”
陆野低喝一声，挥着短刀便冲了上去。他自幼干惯了粗活，力气比寻常聚气修士大得多，走的又是外门粗浅的体修路子，一刀劈在妖兽前腿上，却只划破了皮毛，反被震得虎口发麻。领头的荆棘兽吃痛，猛地一甩脑袋，背上尖刺顺势扫向陆野心口。
就在尖刺临身的刹那，一道凝实的气刃破空而至，带着极淡的墨色，精准斩在荆棘兽颈侧的软肉上。
“噗”的一声闷响，兽血喷涌而出。那妖兽哀鸣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头妖兽见同伴身死，凶性大发，舍了陆野转身扑向樊尘。樊尘脚下错步，侧身避开扑击，同时指尖灵气再凝，第二记气刃顺着妖兽张开的兽口直贯而入。荆棘兽扑势顿住，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两头妖兽便已毙命。
陆野握着短刀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凑过来盯着兽尸看了又看：“尘哥，你这也太猛了！这气刃的凝练度，聚气后期都未必有这水准！一夜不见，你不会直接突破中期了吧？”
樊尘收了手势，气息微微有些喘。
归尘诀凝练出的灵气纯度远胜基础功法，威力自然大，可消耗也极快。方才两记气刃，便抽走了他近三分之一的灵气。他蹲下身，小心拔出兽尸上的尖刺收进竹篓侧袋，低声道：“刚突破不久，还不稳。这事别对外说，林墨本就疑心，闹大了对我们没好处。”
“我懂我懂！”陆野连忙点头，眼睛亮得发光，“扮猪吃老虎，等内门大比再亮出来，吓死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两人不再耽搁，快速采集凝露草。樊尘修为精进，手脚也利落了许多，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两篓草药采得满满当当。
返程走到山腰凉亭时，迎面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青年身着月白内门锦袍，手执折扇，眉目俊朗，正是青云宗内门风头最盛的天才弟子林墨。他身后跟着赵虎等几个外门跟班，一路说说笑笑，神态倨傲。
目光相撞，林墨脚步微顿，折扇“啪”地合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前方可是樊师弟与陆师弟？听闻二位去西崖采药，竟还能斩杀荆棘兽，真是好身手。”
樊尘上前半步，挡在陆野身前，不卑不亢拱手行礼：“不过是两头低阶妖兽，侥幸得手罢了，当不得师兄夸赞。”
林墨缓步走近，目光在樊尘身上淡淡扫过。他方才在亭中便感应到西崖方向有灵气波动，特意绕过来看看，本以为是哪个外门长老路过，没想到竟是这个传闻中资质愚钝的樊尘。他暗中运起灵气，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丝威压朝着樊尘压过去，口中却笑道：“师弟过谦了。聚气初期便能斩杀荆棘兽，若是寻常弟子，怕是早就负伤而回了。”
威压临身的瞬间，樊尘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试探，当即暗运转归尘诀，将周身气息牢牢锁在丹田深处，只放出聚气初期的微弱灵气。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威压，面色白了几分，却依旧站得笔直：“师兄修为深厚，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林墨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心中的疑虑却没消。
聚气初期，绝不可能发出那样凝练的气刃。可眼前这少年的气息，明明就稳稳停在初期门槛，半点没有突破的迹象。
“倒是我唐突了。”他收了威压，笑意不变，“下月便是内门大比，师弟若有意，不妨报名一试。若是缺了丹药法器，尽管来寻我。同门之间，本该互相帮扶。”
“多谢师兄美意。”樊尘垂眸应下，不热络，也不失礼。
林墨又客套了两句，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出数十步远，他脸上的笑意才淡下去，侧头对身旁的赵虎沉声道：“盯着他。一个聚气初期的废物，不可能斩杀两头荆棘兽。查查他最近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青云宗里，不该有的机缘，留不得。”
赵虎连忙点头应下，回头望了一眼樊尘的背影，眼底满是阴狠。
樊尘二人回到执事堂交了任务，刚转过廊角，便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药房门前。
少年背着药箱，腰间系着药峰的青玉牌，眉目干净，气质温润，正是药峰的弟子温禾。他正低头清点着手里的药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樊尘二人，便迈步走了过来。
“樊师兄，陆师兄。”温禾声音清和，伸手递过两个小瓷瓶，“昨日听外门师弟说，你们领了西崖的任务。这一瓶是凝神丹，能稳固灵气，助你们修行；另一瓶是清毒膏，若是被荆棘兽的尖刺划伤，敷上便好。都是我练手炼的，品阶不高，二位师兄别嫌弃。”
樊尘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他与温禾不算熟，只在外门比斗时见过几面。上次他被林墨手下暗算受伤，也是温禾托人送来的药膏。药峰弟子大多眼高于顶，少有像温禾这样，肯对他们这些底层外门弟子假以辞色的。
“多谢温师弟，这份情我们记下了。”樊尘郑重道，“丹药贵重，我们……”
“不算什么。”温禾笑了笑，目光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提醒二位。飞剑潭秘境下月就要开启了，内门大比的前二十名，能拿到入内的名额。林师兄最近一直在暗中运作，想把他的人都塞进去，打压旁支弟子。二位若是想争名额，务必多留心眼，别被人暗算了。”
“飞剑潭秘境？”陆野眼睛一下就亮了，“就是上古仙人掷剑成潭的那个？里面真有上古机缘？”
“机缘未必有多大，但灵草、古丹方、残剑法器不少。”温禾点点头，又看向樊尘，“只是潭底连通阴脉，还有零星空间裂缝，往年常有弟子在里面遇险。樊师兄修行勤勉，但切记莫要贪多深入。”
樊尘心中微动。
昨夜修炼时，他便隐约感觉到残玉对极阴气息有莫名的牵引。飞剑潭既是阴阳交汇之地，说不定便与这块玉的来历有关。
“多谢师弟告知，我们省得。”
温禾微微颔首，没再多留，背着药箱往药峰去了。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回到弟子寮时，天色已经擦黑。
陆野蹲在门槛上，扒着饭还在念叨飞剑潭的事，满脸兴奋：“尘哥，咱们必须争这个名额！万一能在里面捞着件上品法器，内门大比还不是横着走？”
樊尘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瓷瓶，神色平静：“名额要争，但不能急。林墨势大，明里暗里都有手段，我们贸然出头，只会成了靶子。先安心修炼，等大比开始，再见机行事。”
他心里清楚，飞剑潭是机缘，也是险地。林墨费尽心机布局，绝不会容许两个无权无势的外门弟子分一杯羹。贸然行动，只会重蹈西崖的覆辙，甚至更险。可他必须去——残玉的秘密，修为的突破，乃至他今后的仙道之路，或许都藏在那潭深水之下。
待到夜深，陆野睡熟之后，樊尘悄悄起身，再次往后山断崖而去。
夜色如墨，山风猎猎。他站在崖边，取出怀中残玉，缓缓运转归尘诀。
刹那间，玉身猛地温热起来，微微震颤着，指向正北方向的深山。那里重峦叠嶂，云雾缭绕，正是飞剑潭所在的方位。一股若有若无的呼应感从玉中传来，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它。
“剑潭底……阴脉之源……残片相感……”
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比前几次清晰了几分，带着岁月的厚重感，“去……寻到它……你的路，才真正开始……”
只这一句，便又归于沉寂。
樊尘握紧残玉，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望向正北方向的沉沉夜色，眼底亮起微光。
三年仰山蛰伏，看人脸色，受人欺凌，他早已受够了。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区区林墨，区区飞剑潭，拦不住他。内门大比，飞剑秘境，他都要闯上一闯。
崖边松涛翻涌，月穿云霭，洒下满地清辉。少年立在崖头，衣袂被风鼓起，周身气息虽弱，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正等着出鞘的那一日。
西崖斩棘露锋芒，残玉温养气脉长。
暗里风波藏鬼蜮，潭中日月待轩昂。
三年久困青云下，一窍初通碧汉旁。
莫道微尘难破壁，且随明月踏寒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