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后山断崖的松枝上凝着细碎的露珠。
樊尘盘膝端坐青石之上，掌心托着那块墨色残玉，正依着《归尘诀》的行功路线缓缓吐纳。玉身温热如昔，丝丝暖流顺着掌心经脉汇入丹田，原本刚突破不久的聚气中期修为，在玉力的温养下正一点点趋于稳固。
行功至周天流转的刹那，残玉忽然微微一震。
一股古老而沉郁的气息从玉中弥漫开来，樊尘只觉神魂微微一晃，眼前的松涛山石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雨幕——斑驳的岩壁，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少年时熟悉的、带着潮气的岩石气息。
这不是幻境，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旧画面。
那是他七岁那年，袁州城西的化成岩。
彼时他父母早亡，混迹在市井巷陌，靠给人打零工混一口饭吃。那日暴雨倾盆，他躲进化成岩下的石室避雨，刚缩到角落，便听得岩顶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低沉的怒喝。
他吓得屏住呼吸，缩在石缝里不敢动弹。
雨幕中，两道身影从岩顶坠落，一前一后。前面那人一身灰袍，胸口染血，怀里紧紧抱着什么；身后追着的黑衣人面罩遮脸，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凌苍护法，交出归尘玉，饶你残魂不散！”
黑衣人声音阴冷，掌风带着刺骨的阴煞之气。灰袍人不答话，拼着硬受一掌，指尖捏诀，怀中一团墨色光华骤然裂开，化作两半，其中一半裹着微弱的灵光，朝着岩下石缝坠落——正好落在樊尘藏身的地方。
“混账！”
黑衣人怒喝一声，一掌拍在灰袍人心口。灰袍人身影踉跄，却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壮：“玄宸逆贼，你夺不走圣物！双玉分离，三界有救……他日玉合，便是你授首之时！”
话音落，他周身灵光暴涨，竟是要自爆神魂。黑衣人惊得后退数丈，轰然巨响中，灰袍人的身影彻底消散，只余下漫天灵力碎片。
黑衣人在原地搜寻了许久，翻遍了整片化成岩，却始终没找到那半块坠落的残玉。雨越下越大，最终他只能不甘地冷哼一声，纵身离去。
石缝里的樊尘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他攥着掌心那半块冰凉的墨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直到天色擦黑，雨势渐歇，他才攥着玉块，趁着夜色逃回了城里。
那之后很多年，他都没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块半边残缺的墨玉，摸起来冰凉刺骨，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看着就像块寻常的黑石。他试过丢开，可每次丢掉，夜里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灰袍人满身是血，看着他说“守好它”。久而久之，他便把玉贴身戴着，一戴就是十年。
入明月剑宗这三年，他灵根驳杂、修行缓慢，也曾怀疑过是这块玉吸走了自身灵气。可试了无数法子，玉始终毫无反应，他便渐渐只当是自己资质愚钝，不再多想。
直到前日演武场之上，这块沉寂了十年的古玉，终于第一次有了温度。
“呼——”
樊尘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山风依旧，松涛阵阵，眼前还是仰山的断崖，方才的画面却清晰得像昨日发生的一般。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残玉，玉身已经恢复了温润，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原来这玉，叫归尘玉。
当年追杀那人的，叫玄宸。
玄宸……樊尘心头一凛。正道盟盟主，坐镇明月山的玄宸真人？
若真是他，那这块玉牵扯的，就不只是机缘，而是泼天的祸事。三万年前的界崩秘辛，还有正道盟的秘密，或许都和这块玉脱不开干系。
“小子，总算想起些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比往日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老夫凌苍，便是当年那道残魂。当年遭逆贼暗算，神魂碎裂，只得寄身在半块归尘玉中，坠落凡间。”
樊尘心神微动，在心底问道：“当年追杀你的，真是玄宸真人？”
“是他，也不是他。”苍老声音淡淡道，“如今的玄宸，不过是那逆仙的一缕残魂夺舍转生。三万年前他便觊觎归尘玉，妄图窃取天道权柄，如今不过是贼心不死。这些年老夫神魂沉眠，玉块又被凡俗浊气包裹，直到你引动灵气，才慢慢醒转。”
“归尘玉，究竟是何物？”
“三界枢纽，阴阳本源。”凌苍的声音沉了下去，“具体的，等你修为够了，自会知晓。你只需记住，此玉绝不能落入玄宸之手。飞剑潭底有阴脉，另一半残玉便在那附近，你务必拿到。双玉合一分，关乎三界存亡。”
话说到这里，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显然是神魂不济。
樊尘握紧残玉，指节微微泛白。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侥幸得了机缘的底层弟子，想的不过是挣脱外门、拜入内门，不再受人欺凌。可如今才知道，这块贴身十年的古玉，背后藏着横跨三万年的恩怨，藏着三界倾覆的秘辛，更藏着正道盟最高处的肮脏。
前路骤然变得凶险万倍，可他心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十年前他护着这块玉，是懵懂，是本能；十年后他握着这块玉，是机缘，也是责任。玄宸也好，正道盟也罢，他既然接下了这份因果，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尘哥！你果然在这儿！”
山下传来陆野的喊声，少年大步流星地爬上山崖，手里攥着两张麻纸，满脸急色，“大事不好了！内门大比报名开始了，赵虎那帮人暗中使绊子，说咱们上个月任务没完成，不给咱们报名！”
樊尘收好转念，站起身来：“任务明明交了，执事堂有记录，他们凭什么扣着？”
“还能凭什么，林墨授意的呗。”陆野气得咬牙，“说咱们采的凝露草品相差，不算完成任务，要扣咱们三个月的月例，还取消大比报名资格。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咱们去争飞剑潭的名额！”
樊尘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林墨倒是比他想的更急，这就开始动手了。
“走，去执事堂。”他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迈步往山下走，“任务交没交，不是他们一句话就能定的。”
二人赶到执事堂时，堂前已经围了不少弟子。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报名处旁，一脸得意，见樊尘过来，故意扬声道：“哟，樊师弟来了？可惜啊，任务不合格，大比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在外门待着吧。”
陆野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被樊尘一把拉住。
樊尘走到管事桌前，拱手道：“王执事，上月西崖凝露草，我二人按数采齐，当场交割入库，执事堂有账可查。不知品相差在何处，还请执事明示。”
管事的王执事抬了抬眼皮，语气敷衍：“入库的凝露草大半带了泥水，药效折损，自然算不得合格。宗门规矩如此，你说什么也没用。”
“是吗？”樊尘语气平淡，“可我记得，宗门规矩里，凝露草只看分量与完整度，从未有过‘带泥水便不合格’的说法。再者，当日交割时，验收的李师兄当场点验签字，并无异议。如今过了十日再说不合格，怕是不合规矩吧？”
他语气不重，却条理清晰，句句都踩在宗门规矩上。周围围观的弟子也纷纷议论起来，都觉得是赵虎故意刁难。
王执事脸色一沉，刚要发作，便听得人群外传来一道清和的声音：“王执事，凝露草的验收标准，药峰每月都会公示，确实无‘泥水论品相’一说。樊师兄二人采的草药，我昨日配药时还见过，品相完好，并无折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禾提着药箱站在廊下，青衫素净，神色认真。他是药峰弟子，说话分量自然比外门弟子重得多。王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就是看林墨的面子刁难人，如今被药峰弟子当众戳穿，顿时下不来台。
赵虎见状，上前一步怒道：“温禾师弟，这是外门的事，你药峰管得也太宽了吧？”
“丹药原料关乎修行，药峰自然管得。”温禾不卑不亢，“若是王执事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请药峰长老过来核验。”
赵虎一噎，说不出话来。
王执事见状，知道这事压不住了，只得打了个圆场：“既然药峰师弟说没问题，那便是验收的弟子看错了。报名资格恢复，你们自己去登记吧。”说罢拂袖而去，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赵虎狠狠瞪了樊尘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也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樊尘走到温禾面前，郑重拱手：“今日多谢温师弟解围。”
“举手之劳。”温禾笑了笑，压低声音，“林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大比场上只会更凶险。你们多小心，实在不行……莫要强求名额，自身安危要紧。”
“我明白。”樊尘点头，“师弟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温禾微微颔首，没再多留，提着药箱往药峰去了。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温禾师弟人是真好，药峰那么多弟子，就他不拿架子。”
樊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报名册上。
名额是拿到了，可这只是开始。林墨既然已经动了手，大比之上必然还有后招。飞剑潭的名额只有二十个，想从层层围堵里杀出去，绝非易事。
当日夜里，弟子寮鼾声四起。
樊尘盘膝坐在榻上，残玉置于膝头。窗外月色如水，落在玉面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墨光。
他想起七岁那年化成岩的暴雨，想起灰袍人消散前的大笑，想起凌苍说的“三界存亡”。从前他修道，只为摆脱底层的命运；如今他修道，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可他不后悔。
修仙本就是逆流而上，若只求安稳，不如做个凡俗凡人。既然机缘落在了他手里，这条路，他便要走到头。
指尖抚过玉面残缺的纹路，樊尘闭上眼，再次沉入修炼。
丹田内灵气缓缓流转，玉中暖流与之呼应，一圈圈涤荡着经脉。聚气中期的壁垒越来越稳固，甚至隐隐有了向后期攀升的迹象。
距离内门大比，还有半月。
半月时间，足够他再进一步。
十年岩下藏寒玉，一夕灵光启旧缘。
雨里孤踪留秘辛，尘中微末遇真诠。
浮名本是风前絮，大道由来险处穿。
莫畏云深山路远，且将剑胆照清川。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