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她。
阳光从浴室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发梢上。她的校服裙摆铺在地砖上，像一朵开了又合的花。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抿得紧紧的嘴唇。
在游戏里，她是完美的。满分颜值、满分成绩、满分武力值。她是所有玩家仰望的存在，是攻略难度最高的角色，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冰山女王。
但在这里，她不会用洗衣机，不会开燃气灶，不会冲马桶。
她的满分人设在这里一文不值。
我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可可。回到浴室，蹲下来，把杯子递给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确定，有一闪而过的脆弱——然后被她迅速压了下去，恢复成了那副标准的冰山表情。
她接过杯子，没有说谢谢。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碰到了杯壁，然后缩了一下——太烫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换了只手继续捧着。
我靠着门框，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可可的样子，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苏晚凝。"
"……什么。"
"游戏里你是满分角色。"
她喝可可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在这里，你可以不及格。"
她没有回答。
杯子里的热气升腾着，模糊了她的表情。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然后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可可。
很安静地喝完了整杯。
她把空杯子递给我的时候，依然没有说谢谢。但她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只有一丁点。如果我眨了眼就会错过。
"……可可，太甜了。"
她说。
我看了看杯子——我只放了半勺可可粉和一块方糖。对于一个吃泡面都要加三包调料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限的清淡了。
但她说太甜了。
那就太甜了吧。
苏晚凝住进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不是睡不惯沙发——独居三年，我什么姿势没睡过。是心不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苏晚凝睡在卧室里，门关着，但我知道她在。这种感觉就像你家里突然多了一台运行中的冰箱，嗡嗡的低频噪音一直萦绕在耳边，你说不清它是响着还是停着，但你就是忘不掉它。
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终于有了点困意，意识开始往下沉——
然后衣柜响了。
窸窸窣窣。
我的困意瞬间蒸发。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到能听见楼下流浪猫打喷嚏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来源是——卧室方向。
不对。苏晚凝在卧室里睡觉。声音不是从她那边来的。
是衣柜。卧室门口旁边的那个衣柜。
我的第一反应是：老鼠。
独居三年，我跟老鼠打过无数次交道。我知道怎么处理——轻轻下沙发，去厨房拿扫把，然后猛地拉开柜门一顿猛敲。老鼠会从某个角落窜出来，然后我追着它打，最后它从窗户缝逃走。流程我熟得很。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沙发。摸黑走到衣柜前。
手搭上了柜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
"嗨！你好呀！我是夏橙！请问这里是哪里呀？"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笑嘻嘻地蹲在衣柜里，双手扒着柜门边缘，歪着头看我。橙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我的手还搭在柜门把手上。
我的嘴张着。
我的脑子死机了。
大概过了五秒——也可能是五年——我缓慢地说出了一句话：
"…………纳尼亚不在这边。"
夏橙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但她笑得更灿烂了：
"纳尼亚？是什么好吃的吗？呀，这里好挤呀，我可以出来吗？"
她说着就自顾自地从衣柜里跳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还蹦了两下——那种只有元气系角色才会有的、仿佛脚底装了弹簧的落地方式。她的双马尾甩出两道橙色的弧线。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环顾了一圈客厅。
"哇——这里就是外面呀？好大！比学生会室还大呢！"
她转头看到我，又歪了一下头。
"对了对了，你是谁呀？你认识我吗？你看起来好好人的样子！啊，我叫夏橙！你叫什么名字？"
语速快到像机关枪。一梭子打完，她还在笑着，等着我回答。
我的大脑终于重启完毕。
夏橙。
《星绘恋语》攻略路线B。隔壁班转学生。元气系。剧情推进担当。在游戏里的定位是"负责推动事件发生的****"——无论哪条路线，夏橙都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把卡住的剧情往前推一步。
现在她也来了。
又来了一个。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里默默倒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尽量平静地说：
"我叫林逸辰。你……先别动。"
我走进卧室。
苏晚凝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正警惕地看着门口——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什么情况。"
不是疑问，是陈述。苏晚凝式的陈述。
"衣柜里又钻出来一个。"
我说。
苏晚凝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
"又。"
我把客厅门推开。夏橙站在客厅中间，正对着我书架上的手办拍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手机的基本操作，正在用前置摄像头对着手办自拍。
"哇——这个手办好可爱！咦？这不是……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吗？"
她凑近看了看出自游戏周边的手办——是苏晚凝的角色手办。一个穿着校服的迷你苏晚凝站在亚克力展示盒里。
夏橙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晚凝。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啊！！会长大人！！你也在这里呀！！！"
她像一颗橙色炮弹一样扑向苏晚凝。苏晚凝的反应速度不愧是武术评分A——她侧身一闪，夏橙扑了个空，撞在了墙上。
但她完全不在意。爬起来继续笑：
"会长大人你也在呀！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苏晚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是隔壁班的夏橙。"
"是呀是呀！会长大人还记得我！我好感动！"
"全校都知道你。太吵了。"
"嘿嘿，会长大人夸我！"
"那不是夸。"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人对话。
怎么说呢——这个画面我在游戏里见过。苏晚凝和夏橙的互动是游戏里的人气组合，"冰山会长×元气转学生"的化学反应。玩家们管她们叫"晚橙组合"，CP图能绕地球三圈。
但现在它们是真人。站在我的客厅里。一个冷着脸，一个笑嘻嘻。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出《星绘恋语》的设定集，翻到角色列表。
苏晚凝——已实体化。
夏橙——已实体化。
角色列表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字。赤月凛、月城璃、白音遥……以及各种配角和隐藏角色。
我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所以……这个游戏的角色还会一个一个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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