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苏晚凝。她一直安静地跟在购物车旁边，没有任何异常行为。直到我走到调味料区——
苏晚凝站在酱油货架前，面无表情地一瓶瓶拿起来看成分表。她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你在做什么？"
"选酱油。"
"选个酱油不用看十瓶吧？"
"品质不同。这一瓶的成分表第三项是果葡糖浆，品质较差。这一瓶——"她拿起一瓶，"酿造工艺是传统日式，发酵周期十八个月。品质最高。"
她把那瓶酱油放进购物车。我低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九十八块。
一瓶酱油九十八块。
"我们不是在过日子吗？！"
"过日子更要用好酱油。"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学生会在讨论预算分配。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九十八块的酱油就九十八块的酱油吧。
结账的时候，三个人站在收银台前。
收银传送带上摆满了东西。大部分是生活必需品——大米、食用油、卫生纸、洗衣液。但混在其中也有夏橙偷偷扔进去的薯片（小熊包装款）、苏晚凝的九十八块酱油、以及一盒我没注意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草莓蛋糕。
夏橙看着传送带上的商品一件件被扫码，兴奋得像是在看什么演出。
"哇——这个扫一下就'嘀'一声！好厉害！"
苏晚凝掏出手机，开始计算总价。她已经学会了基本操作，甚至学会了计算器APP。她算到一半，面无表情地抬头：
"超预算了。"
然后她开始把东西一件件从传送带上拿回来——先拿回了草莓蛋糕，又拿回了薯片。夏橙发出了一声"啊——"的哀嚎。
"那个蛋糕……"
"不需要。"
"但是——"
"不需要。"
苏晚凝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夏橙看向我，眼巴巴的。那种眼神就像——就像游戏里好感度不够时角色拒绝你的请求时的表情。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默默把草莓蛋糕放回了传送带上。
苏晚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但我觉得如果我再回头看她的话，大概会看到某种"你被她拿捏了"的微妙鄙视。
我假装没看到。
——总之，结账了。超预算了。我的银行卡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夕阳下。
我走在前面，左右手各提了两个大袋子。苏晚凝走在我左边，拎着一袋米和那瓶九十八块的酱油——她坚持要自己拿酱油，怕别人磕碰了。夏橙走在我右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嘴里叼着一根超市送的棒棒糖。
夏橙忽然开口了：
"原来买东西是这种感觉呀。"
"什么感觉？"
苏晚凝问。难得主动接话。
夏橙想了想，笑着说：
"就是——为'家里'买东西的感觉。"
"家里"。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矫情，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苏晚凝没有说话。但她拎着米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从单手提变成了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有节奏，一个轻快蹦蹦跳跳。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看起来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睡着。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第二天早上，三个人都有黑眼圈。
但在那个夜晚，我们各自待在各自的角落，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个人也没睡。
苏晚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把客厅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坐在暗的那一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我书架上的《计算机导论》，她看不太懂，但她在看。
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字"。
她盯着那些她完全不认识的术语和代码，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游戏里，她是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学生会会长。全校第一。冰山美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说什么都有人听。她是完美的——不仅是人设上的完美，而是从设定上就被写成了"完美"。
但完美是一种枷锁。
因为完美，所以不能失败。不能犯错。不能流露出任何脆弱。不能说"我不知道"。不能说"我不会"。
在游戏里这没问题。游戏里的她永远不会遇到她不会的事——剧情设定里她什么都会。学生会的工作、武道场的训练、社交场合的礼仪……每一项她都满分。
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会。
不会用洗衣机。不会开燃气灶。不会冲马桶。不知道酱油为什么有九十八块和九块八的区别。不知道地铁怎么坐。不知道二维码是什么。不知道"外卖"是什么概念。
她在这本书上看到的每一个陌生词汇，都在提醒她——你在这世界里，是一个婴儿。
一个拥有成年人的心智、却没有成年人常识的婴儿。
"在游戏里，我是被所有人仰望的人。"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回音。
"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她攥紧了裙摆。手指的关节发白。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想起了今天在超市的画面。夏橙说"为家里买东西的感觉"。那个词——"家"。
在游戏里，她没有家。她有学生会室、有教室、有武道场。但没有"家"。
现在她好像有了。
虽然这个"家"只有三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楼道灯是声控的，冰箱里只有泡面和九十八块的酱油。但它是一个"家"。
苏晚凝没有笑。但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同一时间。卧室里。
夏橙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在想的事。
"攻略路线B……夏橙。"
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设定：开朗。积极。永远微笑。事件触发器。在所有路线中负责推动剧情。"
这是她的"角色设定"。
在游戏里，夏橙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她永远在笑，永远元气满满，永远在主角需要的时候出现，把卡住的剧情往前推一步。她是"工具人"，是"剧情推进器"，是那个负责让所有人开心的人。
但她从来没有被问过——"你开心吗？"
在游戏里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因为她是"设定好开朗"的角色，不需要被问。她的开朗是写好的台词，不是感情。
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哪些笑容是"设定好的"，哪些是"真的"。
在超市看到活鱼的时候，她蹲下来跟鱼说话。那一刻她是开心的吗？还是在"表演开心"？
吃试吃品的时候，她说"好好吃"。是真的好吃吗？还是因为"夏橙这个角色就该说好吃"？
说"为家里买东西的感觉"的时候，她感到了温暖。但那个温暖是真实的，还是"设定好该有的反应"？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嘴角维持着微笑。
即使没有人在看，她也在微笑。因为这就是她的设定——永远微笑。
但眼底没有光。
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
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微笑在什么时候是假的。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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