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跟着龙夕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废土的夜空被淡黄尘雾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星星,只有营地门口的篝火在碎石地上投出一圈摇晃的光。老瘸坐在木箱上,烟斗叼在嘴里,机械义肢撑着地面。他看到龙夕走进来,先取下烟斗,停了片刻,然后看到跟在龙夕身后的那个人影——赤着脚,皮肤苍白,额头正中央有一只竖着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篝火的光里泛着微光。
老瘸攥紧烟斗,指节发白。他看着程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烟斗放回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也是。”
“编号7342。”龙夕把短刃解下来放在木箱上,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手贴在篝火边缘暖了暖。“洛希亚人留在地球的第二个继承者。旧矿区穹顶下面有一个培育舱,他在里面等了一万三千年。他的任务是等我。然后跟我一起开星门。”
老瘸看着程二。程二站在篝火边缘,赤脚踩在碎石地上,三只眼睛都看着老瘸手里的烟斗。数据库里有这东西的图谱,归类是“手持式燃烧器具”,备注写的是——缓解焦虑。他不确定这个备注是什么意思,但老瘸用手指来回蹭烟嘴的动作,和他自己扣军靴侧面旧布缝的动作很像。都是用手指反复摩挲某个东西。
“你能说话吗。”老瘸问。
“能。”程二的声音沙哑,但比刚从培育舱里出来时已经稳了一些。“你是老瘸。龙夕的养父。你在洛希亚当过七天意识传输者,回来之后被软禁,带着龙夕逃出隔离区时被打断了一条腿。你那条义肢的膝关节轴承已经磨损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声。”
老瘸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龙夕。“你告诉他的。”
“我没告诉过他任何事。他在培育舱里待了一万三千年,但他的基因里存着洛希亚人的数据库。”龙夕把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上,在篝火的光里检查那道被老瘸顺着缺口磨出来的微弧。“他一见面就读了苏晚晴的伤疤,连换药周期都读出来了。”
老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放回嘴里。“那他读出来我的义肢还能撑多久了吗。”
程二的第三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淡金色的瞳孔在老瘸的机械义肢上扫了一遍。“膝关节轴承的磨损程度百分之六十七。如果每天走路的步数不超过三千步,还能撑五年。超过五千步,三年。”他停了半拍,第三只眼睛的金光暗下来。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五年。他把最后一句说完,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在营地门口坐了十八年,步数不会超过三千。”
老瘸空烟斗磕在木箱边缘,发出两声脆响。然后他站起来,机械义肢咯吱咯吱走到程二面前。他比程二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的目光和看龙夕时一样稳。“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营地门口坐了十八年?”
“等龙夕回来。”
“不对。我在等我自己想通。”老瘸把烟斗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我从隔离区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救他。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来就不需要我救。他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继承洛希亚的传承——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把他抱到了正确的地方。我坐了十八年,就是在想这件事。我想通了。”他把烟斗放回嘴里,转身坐回木箱上,义肢撑着地面,咯吱响了一声。“不是我救了他。是他让我有地方可去。”
程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篝火的光里一根一根弯起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他现在做的这个动作和老瘸蹭烟嘴是同一件事——确认自己还存在。“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被设计出来等他的。我的一万三千年只有一件事——等7341来开门。我不知道我除了等他还能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龙夕把短刃从篝火边收回来,拇指试了试崩口。“你刚才在穹顶里自己走了第一步。没有人教你,你自己迈的。”
程二沉默了几息。“那一步不算。我踩在你的脚印上。”
“踩在脚印上也是自己走的。老瘸当年抱着我翻墙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落地的时候踩在自己的血上。那也是他自己走的。”龙夕站起来,把短刃插回腰间。营地外面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轻响——不是人,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某个小型的夜行怪兽路过。龙夕的手下意识按上短刃,停了几秒,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松开。“你踩的是我的脚印,但腿是你自己的。你刚才在矿渣山上问外面的世界一直是灰的吗——那是你自己问的问题。培育舱没教过你问问题。”
程二抬起头,三只眼睛在篝火的光里同时聚焦在龙夕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微微暗了一瞬——不是能量衰减,是某种他在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条目的情绪。后来他会在苏晚晴说“学得还行”时额头竖直痕迹跳一下,在索伦把军功章掰弯时明白“不甘心”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只是把手指在军靴侧面的旧布缝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他刚学会的第一个不需要数据库检索的动作。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去柯伊伯带。但在那之前——先把你的脚包上。”龙夕从帐篷里翻出一双旧布鞋,是老瘸以前缝的,鞋底是废轮胎割的,鞋面打了好几层补丁。他把鞋放在程二脚边。“你这双赤脚在废土上走不了多远。碎石和辐射尘会把你的脚底磨穿。”
程二低头看着那双布鞋。布鞋的鞋底是废轮胎割的,鞋面打了好几层补丁,有一层补丁用的布和他身上这件病号服的料子一模一样——都是从隔离区带出来的旧布料。他坐在木箱旁边,把布鞋套上赤脚。鞋太大了,他的脚在培育舱里没长过茧,皮肤薄得能看到血管。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布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太大了。”
“塞点碎布。”龙夕从帐篷里翻出几块旧布条扔给他。程二蹲下去,把布条塞进鞋头填空隙。塞了两块,站起来再走,鞋不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第三只眼睛的金光闪了一下。一万三千年,他第一次穿鞋。
老瘸拇指蹭过烟嘴。“柯伊伯带外面有什么。”
“索伦的指挥室。奥兰狱卒说他身边有内鬼。”龙夕蹲在篝火旁边,用短刃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代表星门,然后在星门外面画了几个点。“索伦在门外等了十八年,奥兰人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狱政署内部对怎么处理我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把我接出去,有人想把我的坐标记成清除名单。不管哪种,我们都得先见到索伦。”
“一个人在门外等了十八年,要么是忠诚,要么是被绑住了手脚。派他来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老瘸把烟斗放回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见过这种人。”
“在哪见的。”
老瘸把烟斗攥在手里,不说话了。龙夕就知道他不会再回答了。
出发定在凌晨。
龙夕把帐篷里所有东西摊在铺位上。一把短刃,老瘸磨过的,崩口还在。一个水壶,壶口缺了一小块。半块合成蛋白,硬的,从裂隙那晚一直留到现在。一件换洗内衫,补丁摞补丁。一卷绳索,老瘸攒了十八年的那捆,探地心封印时没用完。一个头戴式探照灯,蓄电池还能撑几个小时。老瘸的烟斗,搁在木箱边缘,烟嘴上的裂纹在蓄电池灯下泛着暗沉的包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包。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拿起来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帐篷外面,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老瘸坐在营地门口的木箱上,机械义肢撑着地面,烟斗不在嘴里——龙夕第一次看到老瘸手里没有烟斗。那只空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东西带齐了?”“齐了。”“水壶呢。”“带了。”“刀呢。”龙夕把短刃解下来给他看崩口。老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斗不在嘴里,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来。
“那根绳子不够长。”“够不够,走了才知道。”
老瘸站起来,把烟斗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攥在手里。拇指蹭过烟嘴。“带着。”
龙夕低头看着那个烟斗。怪兽骨磨的,烟嘴上有一道裂纹,包了浆。烟斗里没有烟丝——合成烟烧出来的烟有毒,老瘸从来不点。
“我带不走你的腿。”
老瘸愣住了。然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嘴里的烟斗,手伸到一半才发现烟斗在自己另一只手里攥着。这个动作龙夕认识他十八年,从来没见老瘸做错过——烟斗要么在嘴里,要么在手上,他闭着眼都能找准。今天是他第一次拿错。他把烟斗塞回背包侧面的袋子里,塞紧,拍了拍。然后笑了——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一闪而过。龙夕认识他十八年,见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小子。走吧。”
“老瘸。”“嗯。”“等我回来。”
老瘸没有回答。他把机械义肢撑直,转身坐回木箱上,抬起头看着废土上方那片被淡黄尘雾遮住的夜空。星星看不见,但他知道柯伊伯带在哪个方向。“去吧。”
龙夕转过身。走了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老瘸伸手去拿嘴里的烟斗,但烟斗不在那里。手指落了空,磕在木箱边缘上。空的。比平时更脆。
程二站在营地门口,穿着那双塞了碎布的旧布鞋。第三只眼睛在篝火的余烬里泛着微弱的金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底是废轮胎割的,踩在碎石地上不会磨穿。“我准备好了。”
“脚还疼吗。”
“疼。但能走。”
“那就走。”
龙夕转过身,往基地市东墙闸门的方向走去。程二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程二走到营地出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瘸。老瘸坐在木箱上,烟斗叼回嘴里,机械义肢撑着地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习惯。程二的第三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把老瘸手指叩膝盖的动作记录进了数据库。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但他记住了。
东墙闸门已经开了。液压阀沉闷轰鸣,生锈滑轮挤出一串尖锐的金属嘶叫。苏晚晴站在闸门旁边,直刀挂在腰间,旅行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她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她看到程二脚上那双旧布鞋——针脚是手工缝的,鞋底是废轮胎割的,和老瘸帐篷里那些补丁的针法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她拦住龙夕。
“庆典上那个奥兰狱卒的评估报告传回来了。你的威胁等级不是三级。”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报告被截了。没传完。但最后一行字是‘建议就地清除’。后面还有半句被截断了——不知道接的是什么。别走大路。走废土深处。”
龙夕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又轻轻扣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内卫队副队长确认情报无误时的习惯动作。
“走了。”龙夕转过身,往闸门外面走。程二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闸门外面是废土,是他捡了十八年垃圾的地方,是他两岁时被老瘸抱着翻墙逃命的地方。现在他走出去了。往外走,往围墙外面走,往废土深处走。三道钢闸在身后降下,液压阀的轰鸣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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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老瘸伸手去拿烟斗,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斗在自己另一只手里。这是他第一次拿错。龙夕说“我带不走你的腿”,老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龙夕认识他十八年,见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程二穿上老瘸缝的旧布鞋,在营地门口踩了几个浅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瘸,把老瘸叩膝盖的动作记进了数据库。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但他记住了。
苏晚晴在闸门口拦住龙夕,说威胁等级不是三级,报告被截了。最后一行字是“建议就地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