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夕选择走旧矿区北侧的干涸河床。这条路不在任何一份基地市的巡逻图上——河床早已断流，两岸堆积着工业废料，生锈的铁桶和碎裂的混凝土块散落在干裂的河床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辐射尘。地面比大路更难走，但两侧的废弃厂房提供了天然的遮蔽。赵北望的狱卒通讯网络覆盖不到这里。
程二跟在龙夕身后三步远。旧布鞋踩在河床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拖地声。他的第三只眼睛睁开，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在扫描——不是龙夕要求他做的，是他自己想扫。培育舱里没有教过他“巡逻”这个词，但他在苏晚晴昨晚检查营地周边时观察过她的走位。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往一个方向看很久，然后继续走。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哪里能藏人。现在他把同样的走位复制过来，只不过他用的不是眼睛，是第三只眼睛的能量波动扫描。
“前面有东西。”程二停下脚步，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河床前方扫了一遍。“不是人。是机器。埋在地下的——能量波动很弱，像是在待机。”
龙夕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干燥，没有震动，但左臂蓝纹微微发热——不是机器在待机，是机器在识别。他见过这种反应。在裂隙里，在旧矿区穹顶，在地心封印入口——每一次靠近洛希亚科技的遗留物，他的疤痕都会先于他的意识做出反应。“不是狱卒留下的。狱卒的机器不会对我的蓝纹有反应。这是洛希亚人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老瘸教过我分辨。”龙夕站起来，短刃握在手里，往河床前方走去。走了不到一百米，他的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陷下去，露出下方一层极薄的金属板。不是合金——是洛希亚科技独有的那种光滑到像玻璃一样的暗蓝色材质，和他在裂隙里看到的石室门板同源。金属板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文字，不需要翻译，他的眼睛自动读懂了。
“7341号实验体。请按下左手掌纹。此终端连接至柯伊伯带监控站。紧急通讯协议。只限你一人使用。”
终端。不是武器，不是封印，不是培育舱——是一个通讯终端。洛希亚人把一部通讯器埋在距离基地市不到两小时步行距离的干涸河床下面，用基因锁锁了一万三千年，等着7341号实验体来按掌纹。而且是紧急通讯协议——柯伊伯带监控站，那是索伦的指挥室。
“这是他们出逃用的通讯网络。”龙夕蹲在金属板前面，把左手按上去。蓝纹瞬间亮起，金属板表面从暗蓝变成透明，透明的面板下方伸出一根极细的合金探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不是疼，是取样。探针缩回去，金属板表面跳动了几秒暗蓝光纹，然后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不是索伦。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一个穿着奥兰联邦军服的中年男人，竖瞳，头发灰白，坐在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背景是索伦指挥室里那面星门监测屏幕，但屏幕是暗的。
“洛希亚的继承者。我叫韩铎，奥兰联邦外星文明威胁评估局前任高级分析师，编号——”全息影像闪了一下，画面被一道干扰波纹切开，声音断断续续了几秒才重新接上。“——索伦是我的搭档。他被调往太阳系防线之前，是我帮他黑进了威胁评估局的数据库，拿到了洛希亚合金残片的坐标。他走之前让我在地球上留一部通讯器。他说如果有人能打开它，那个人就是你。”
程二走近了一步，第三只眼睛在全息影像上扫了一下。“这段影像是录制的，不是实时的。信号发射时间——一万三千年前。不是给索伦的，是给龙夕的。他只是用了索伦的身份来让龙夕相信他。”
全息影像还在继续。韩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索伦被发配到太阳系防线之后，我继续在威胁评估局内部调查洛希亚遗产的去向。我发现了一件事——我们从洛希亚叛逃者手里拿到过一份残缺的培育点名单，被涂改了很多处，能辨认出来的只有三颗星球。可能还有更多。”他的身影在画面里微微侧了一下，像是正在翻阅一份放在桌角的文件。“洛希亚文明覆灭之前，不只在地球上留了传承。他们在至少另外三颗星球上留了同样的培育舱、同样的封印、同样的终端。每一个终端都锁着一个继承者。”
程二的第三只眼睛缩了一下——不是扫描，是他第一次听到“继承者”这个词的复数形式。
龙夕的手指在金属板上不自觉收紧。蓝纹短促地闪了一次。全息影像被一道干扰波纹拦腰切开，画面冻结了半秒。龙夕的手掌压在金属板上，蓝纹又闪了一次——没用。影像不认追问，只认掌纹。画面自行恢复。韩铎还在说。
“你是7341号。你不是唯一一个。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第一个激活封印的。你激活封印的时候，他们的终端也亮了。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他们会来找你。他们是你的同类，但你要小心。狱政署在每一个培育舱激活的时候都会收到信号。他们追捕你的兵力只是先头部队。真正的追杀还在后面。”
全息影像再次闪了一下。韩铎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屏幕，竖瞳在画面里显得格外亮。“最后一件事。你的编号是7341号实验体，但你体内那组洛希亚基因序列——和其他继承者不一样。你的基因里有一组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的疤痕波长变了。”程二的第三只眼睛正对着龙夕的左臂，淡金色的瞳孔在快速缩放。龙夕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蓝纹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程二的第三只眼睛扫过龙夕左臂。“不是外部刺激。是从基因内部被触发的——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息影像被一道更深的干扰波纹切断了话音。韩铎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噪声中吼出来的。“找到柯伊伯带监控站。找到索伦。他手里有你要的全部答——”画面熄灭。
龙夕蹲在原地，左手仍然按在金属板上。金属板已经冷透了，掌心没有任何温度。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松不开。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攥成拳，站起来。从腰间解下短刃，拇指试了试崩口，然后插回去。够了。还能握刀。
程二蹲在他旁边，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金属板上扫了一下。“他说你不是唯一一个——我在培育舱里的数据库里没有其他继承者的资料。洛希亚人没有把这部分信息写入我的基因。”他顿了一下，声音从数据库检索的平稳变成了某种更慢、更不确定的频率。“我的任务是等你。然后跟你走。但你的任务不是等我——你的任务是激活封印、接收传承、然后去找到其他继承者。他们是你的同类，不是我的同类。我的同类只有你。”
龙夕把短刃插回腰间。“继续走。柯伊伯带。索伦手里有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先拿到再说。”
程二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了几步，他的第三只眼睛在河床的弯道处扫了一下，然后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扫描金属板的时候，探测到河床下游方向有一个能量信号——不是洛希亚的，也不是狱卒的。是船。一艘小型穿梭机，降落在河床下游大约三公里处。引擎刚熄火，热信号还很新。它停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条基地市的航道上——走废土深处的人不会开穿梭机。”他停了一瞬，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河床前方扫了最后一遍，然后收缩了一下——不是扫描完毕，是锁定了某个他从未见过的频率。那个频率很窄，很弱，但和他自己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同一个波长范围。是洛希亚的脉冲频段。“不是泽塔。不是奥兰。是洛希亚。”
龙夕拔出短刃，顺着河床往下游方向看去。河床的弯道挡住了视线，但他能看到远处升起的极细微黑烟——不是篝火，是引擎冷却液蒸发产生的热雾。荒山干河床，三公里外，一艘不属于地球的小型穿梭机。不是泽塔的追兵，不是奥兰的侦察兵，是洛希亚。韩铎说的另外三个继承者之一——已经来了。
“能不能绕过去。”
“绕不过去。河床两边的废弃厂房地基松了，我走不了。你的脚踩在上面也会陷进去——废土辐射尘松垮了上百年，承不住两个人。唯一能走的路是沿着河床往下，经过那艘穿梭机。不管上面下来的是谁，我们都得过去——要么绕过它，要么穿过它。如果是继承者，我们得先知道他是敌是友。”程二停了一下，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河床前方扫了最后一遍。“穿梭机只有一艘，引擎熄火。如果里面只有一个人，我们能过去。如果不只一个人——你教我。”
龙夕把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上。老瘸顺着缺口磨出来的微弧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先上。你看我撬掉第一个人的锁扣之后，照我的手法撬第二个。肩甲和胸甲之间的腋下接缝、肘关节内侧的折叠槽、膝关节后方的束带扣——三处弱点，每处都能用短刃撬进去。不切，撬。用崩口卡住接缝边缘，手腕一转就能卸下来。如果只有一个人，你看着就行。不用动手。”
程二低头看着龙夕手里的短刃。他把龙夕刚才说的三处弱点在数据库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撬锁扣”，然后把龙夕握刀的角度、崩口朝上的方向、手腕翻转的弧度全部录入。他没有战斗能力——培育舱没有给他解锁基因锁的权限——但他可以记住每一个动作的参数。“我记住了。如果来的是敌人——我会告诉你他们的弱点。你看不见的，我来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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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韩铎的终端埋了一万三千年，龙夕踩着碎石找到了它。全息影像说了很多——他不是唯一的继承者，他体内有一组其他继承者没有的基因序列。龙夕的反应不是总结，不是独白。他蹲在原地，手指发颤松不开，攥成拳站起来，试了试崩口。还能握刀。
河床下游三公里，一艘穿梭机已经降落了。不是泽塔，不是奥兰。程二说那个频率和他自己的金光在同一个波长——是洛希亚。第一个同类已经到了。下一章，见面。是敌是友，撬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