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十六七岁，都有过一段脑子发热、春心懵懂的荒唐往事。
高晓宏的初恋，就落在高一这段最躁动、最纯粹的年纪。
不过后来但凡有人提起这茬，高晓宏总会一口否认，嘴硬得离谱。按他的话说：“前后相处两个月，连手都没正经牵过，也好意思叫初恋？纯属瞎扯淡。”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段被他拒不承认的初恋，收尾的最后一秒，两个人实打实亲过嘴。
故事的女主，是高晓宏的同班同学，名叫海玲。
高一第一次月考结束，班主任按照成绩重新调换座位，整个班级的排位彻底洗牌，海玲就此坐到了高晓宏身旁。
别被现在偶像剧里宽敞明亮、桌椅宽松的教室画面骗了，九十年代末的县城高中，根本没有那种精致条件。
全校几乎每个班都塞了五六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人挨人、桌挨桌，转个身都要侧身让路。唯独三四两个尖子班人数稍少、宽松一些，其余普通班，包括高晓宏所在的十班，拥挤是常态。
当时的教室布局简陋又局促：左右两面靠墙，各摆两张并排书桌，教室正中间更是四张书桌紧紧并拢，密密麻麻铺满整间教室。全校就两条不足一米宽的过道，勉强够学生通行，稍有不注意就会发生磕碰。
高晓宏和同桌坐在教室中间靠左的位置，海玲和同桌在中间靠右，两人刚好都靠着内侧课桌，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紧邻。
年少的好感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日复一日的并肩落座、课间闲聊、课后共处，两个少年少女慢慢熟悉，心底悄悄滋生出懵懂的情愫。再加上海玲同桌在一旁不停撮合、起哄搭桥，一来二去，两人终于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答应试着在一起相处。
没谈恋爱之前，高晓宏的成绩一直稳稳压在班级前十五，不卷不熬，轻轻松松就能稳住不错的名次，状态松弛又稳定。
反观海玲，文化课基础薄弱，成绩常年徘徊在班级四十名左右，属于妥妥的中下游水平。
既然在一起了，高晓宏就想着好好带着对方进步。那段时间，他收起了往日的散漫贪玩，压缩自己的复习时间，哪怕自己的课业堆积如山、来不及梳理复盘，也会抽出大把课间、晚自习空隙，耐心给海玲讲题、梳理知识点、划重点、补短板。
不得不说，高晓宏的脑子是真的好用。仅仅一个月的针对性补习，海玲的成绩肉眼可见地飞速提升，硬生生从班级四十多名的垫底位置，冲进了前二十名，进步速度震惊了不少老师同学。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段双向变好的青涩爱恋，唯独微妙的裂痕，早已悄悄埋下。
月考过后，班里转来一名插班生，名叫赵学东。
他戴着一副斯文眼镜，身形瘦弱，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柔柔弱弱，浑身透着一股娘娘腔的气质，和班里这群粗犷热血的男生格格不入。赵学东刚好被安排坐在海玲正前方的位置，得天独厚的距离，让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自打赵学东来了之后，海玲的注意力，慢慢从高晓宏身上移走了大半。
她和高晓宏相处时格外羞涩拘谨，两个人在一起的这阵子，别说牵手拥抱，就连肢体触碰都会刻意避开，全程客气又疏离。海玲对外解释，是想刻意避嫌——她的亲戚是本班化学老师，最怕被长辈发现自己早恋，所以处处小心翼翼、刻意保持距离。
高晓宏一直信，也一直体谅她的顾虑，默默配合着她的疏离。
可他越退让、越克制，心里就越别扭。自己为了避嫌和她保持距离，连多说几句话都小心翼翼，转头却看见她和赵学东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毫无顾忌，亲密得不像话。
那种落差感，像一根细刺，反反复复扎在高晓宏心上。
隔阂一旦产生，就再也消弭不掉。两个人开始频繁冷战、莫名争吵，猜忌和不信任一点点蚕食着仅存的好感，原本温柔融洽的相处氛围，变得越来越僵硬尴尬。
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落差更是直白又残忍。
全心付出、耗费大量精力辅导对方的高晓宏，成绩断崖式下滑，直接掉到了班级三十名；而被他全力帮扶的海玲，稳稳稳住了二十名的优异成绩，完成了彻底逆袭。
高晓宏心里没有嫉妒，真心为她的进步开心。可一旁的李四、老九几兄弟，全都替他不值。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段感情里，高晓宏全程付出、自我消耗，到头来纯属费力不讨好。
真正压垮这段青涩感情的，是一次晚自习前的课间。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教室里喧闹嘈杂，高晓宏一抬头，又看见身前的海玲和赵学东凑在一起嬉笑打闹，动作亲昵，眉眼弯弯，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憋屈、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高晓宏没发火、没争吵，只是猛地双手一拍课桌，动静极大，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醒目，随后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李四！大董！老九！保军！上厕所！”
话音落下，兄弟几人瞬间会意，纷纷起身跟着他走出教室。
前排的赵学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他虽是转学生，但进校以来早就听说了高晓宏几人的名号，清楚这群人敢打敢拼、极其护短，最怕自己和海玲走得太近，惹得高晓宏找上门来。
可慌乱过后，他又自我安慰，强行稳住心态：自己看着柔柔弱弱、毫无威胁，全程也是海玲主动找自己搭话打闹，高晓宏那么要面子、行事坦荡，应该不至于跟自己这么个“软柿子”计较。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高晓宏从头到尾，都没找过赵学东半点麻烦。
但有些结束，从来不需要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成年人的告别是无声的，少年人的散场，同样安静又决绝。
当天下午，高晓宏主动和自己的同桌调换了位置。海玲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也默默和自己的同桌换了座位。
原本紧邻而坐、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一夜之间，硬生生隔了两个座位，距离不远，却彻底断了所有交集。
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没人议论、没人起哄，大家心照不宣——这对青涩的小情侣，彻底闹崩了。
心里堵得慌的高晓宏，那阵子格外烦闷，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又是一个周日下午，趁着仅有的休息时间，高晓宏带着李四几人在校外小餐馆小聚，点了几个家常菜，还特意开了一瓶一斤装的白酒。
在此之前，高晓宏几乎滴酒不沾，从来没有正经喝过白酒。可那天他心里太闷，无处排解，硬是跟着最能喝的老九对半分，一人半斤，硬生生干完了一整瓶烈酒。
后果可想而知。
晚自习第一节课，高晓宏趴在桌上从头睡到尾，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酒精上头的眩晕感，盖过了所有委屈和烦躁，却也只是暂时的逃避。
下课铃一响，全班喧闹四起，高晓宏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脑袋昏沉胀痛，天旋地转。他撑着桌子踉踉跄跄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
走廊通风良好，他推开一扇窗户，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狠狠吹在脸上，燥热和醉意消散大半，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可心底的酸涩，却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海玲。
她手里端着一杯接好的温水，静静走到高晓宏身边，抬手把杯子递了过去，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高晓宏沉默地接过水杯，仰头抬手，一饮而尽，冰凉的温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和憋屈。
“你喝酒了？”
海玲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疼。
高晓宏抬手擦掉嘴角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拨开她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简单两个字过后，是长久的沉默。走廊的风呼呼吹过，两人并肩站在窗边，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又尴尬。
良久，高晓宏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剩彻底的释然和冷淡：
“就这样吧，挺没意思的。”
海玲身子微微一僵，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微微蜷缩，全程沉默不语。
高晓宏侧过头，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消散，字字清晰，缓缓说道：
“我之前一直纳闷，你为什么对我的态度变得这么快，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现在我总算琢磨明白了。”
“你的目的达到了，我自然就没用了。”
“你从班级四十多名的垫底成绩，一路冲到前二十，稳稳站稳了脚跟，说白了，你就是踩着我的肩膀、耗着我的精力逆袭的。从头到尾，我早该看明白，你根本就不是单纯想跟我谈恋爱。”
这番话不重，却字字诛心，狠狠戳破了这段感情最难堪的真相。
海玲依旧低着头，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全程一言不发，没有辩解，没有反驳，默认了所有说辞。
看着她这副模样，高晓宏心底最后一点委屈和不甘，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荒唐和可笑。
“你放心。”高晓宏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平静下来，“就当我这两个月瞎了眼。以后我不找你麻烦，咱俩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海玲忽然抬起头，踮起脚尖，主动凑近，轻轻吻上了高晓宏的嘴角。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像一片落叶拂过湖面，却在两人心底，漾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没人说得清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是真心感激他的倾力相助，或许是相处两月生出的几分真切情意，又或许，只是少女心底，对这段无疾而终的懵懂青春，最后的一点补偿和遗憾。
但就是这仓促又温柔的一吻，彻底画上了两人故事的句号。
从这天起，整整三年高中生涯，高晓宏和海玲彻底零交流，迎面撞见也形同陌路，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次对视，硬生生冷了整整三年。
直到高考结束、毕业离校的那天，所有年少的执拗、别扭、遗憾，才彻底烟消云散。两人放下所有隔阂与芥蒂，并肩站在阳光下，认认真真合拍了一张毕业照，为这段荒唐又纯粹的懵懂初恋，彻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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