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纵身跃起,指尖扣住井壁凹凸的岩缝,足尖在湿滑石壁上轻点借力,数个起落便稳稳落回地底甬道的地面。
双脚刚一踏实,幽深的甬道深处,便传来粗重压抑的喘息。
只见王石将浸透湖水的厚布巾死死捂在口鼻,一手紧握九环大刀,一手扶着两侧岩壁,站在古井旁边。
入洞之前,他笃定沈砚吸入漫天黑瘴,早已五脏腐烂、化作一具冰冷尸骸,此番独自进洞,不过是寻到对方尸首割下头颅,拿去给张昺交差,彻底了结这桩祸事。
可越往山洞深处走,心底的惊疑便越浓重。
往日里浓稠到视物模糊、吸入片刻便能腐蚀脏腑的剧毒瘴气,此刻竟稀薄大半,空气都清透了不少。
“邪了门了,这瘴气怎么凭空消了大半?”
王石低声啐骂一句,指节攥得刀柄环扣哗哗作响,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却依旧硬着头皮往前探。
直至前方视野豁然开阔,那口源源不断涌出黑气的古井撞入眼帘,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井底还在缓缓升腾一缕微弱残瘴,幽黑雾气盘旋不散,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王石在原地踌躇许久,眼底满是忌惮,地底古井深不见底,底下光景全然未知,他终究没胆量孤身下井探查,打定主意先折返洞口,把洞内异象禀报给张昺,再带一众山贼一同入洞搜寻。
可他刚转动身形,准备原路折返,身后稀薄缭绕的残瘴之中,一道清冷平静的嗓音骤然响起,不带半分波澜,却惊得王石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找我?”
王石浑身一震,豁然转身,只见沈砚身形稳如苍松,眉眼间锐气逼人。
“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死?!”
王石失声嘶吼,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骇与恐惧,先前交手时,沈砚只能凭借灵巧身法勉强周旋,肉身气力、修为都远不及他,黑瘴毒洞明明是必死绝地,对方怎会完好无损地活着现身?
惊骇转瞬化作滔天杀意,王石不敢再留半分余地,脚下猛地蹬踏地面,碎石四溅,整个人携着一往无前的冲势扑杀而来,手中九环大刀寒光暴涨,裹挟呼啸劲风横劈而出,势要一刀将沈砚劈成两半。
可凌厉刀势行至半途,一道裹挟磅礴蛮力的拳影直直撞向王石胸前。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汹涌巨力顺着接触面疯狂灌入王石体内,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狠狠砸在坚硬石壁之上,岩壁震落大片碎石尘土。
王石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剧痛的胸口,张口咳出一大口滚烫腥血,胸腔内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移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般的疼痛。
他抬眼死死盯着沈砚,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方才山道交手,此人力量孱弱,硬碰硬根本撑不住自己一刀,不过短短片刻,肉身力量竟暴涨至这般恐怖地步。
生死关头,王石咬牙催动自身玄品刀道天赋,淡淡青光顺着刀刃流转,忍着胸口重创再次提刀扑杀。
玄品天赋加持之下,他的刀法快疾狠辣,刀影层层叠叠笼罩沈砚周身,封死了所有闪避退路。
但如今脱胎换骨的沈砚早已今非昔比,他脚步踏动诡谲身法,身形在稀薄瘴雾之中忽隐忽现,飘忽不定,每当王石刀光逼近,沈砚便引一缕瘴气直扑对方双目,扰乱其出招节奏。
瘴气无孔不入,王石口鼻虽有解毒布巾阻隔,双眼、耳内却无从防备,几番缠斗下来,细碎灵瘴不断侵入他的经脉,脑袋阵阵发昏,视线渐渐模糊,挥刀的臂膀愈发沉重,每一次劈砍都慢上半分,呼吸粗重紊乱,体力飞速流失。
沈砚敏锐捕捉到对方刀势凝滞的瞬间,当即矮身贴地突进,腰间短刀出鞘,借着王石挥刀露出的空隙,刀身斜向上凌厉一掠。
“噗 ——”
锋利短刀轻易破开皮肉,深深刺入王石颈侧,滚烫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后方石壁,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痕迹。
王石动作骤然僵住,手中九环大刀哐当坠落在地,双眼圆睁,里面盛满不甘与彻骨的难以置信。
他年少时觉醒玄品刀道天赋,在黑石寨称霸一方,今日却栽在整个天元大陆人人耻笑的废柴皇子手中,至死都没能想明白其中缘由。
身躯重重栽倒在地,脖颈间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在地面积出一滩暗红血洼。
沈砚面无波澜,收短刀归鞘,掸了掸袍角沾到的血点,转身便要往洞口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血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呛咳,混着血沫的嘶哑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叫住了他的脚步。
“等等……”
沈砚脚步微顿,回身望去。
王石半边身子浸在暗红血洼里,脖颈的伤口仍在汩汩往外冒血,先前持刀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发颤。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涌出血沫,原本攥紧刀柄的手,此刻正徒劳地往腰间摸索。
“我与你…… 无冤无仇。”王石咳着血,声音破碎得厉害,“劫商队、堵雾隐乡的路,全是布政使司的意思。布政使大人说只要我搅得雾隐乡永无宁日,拖住你立足的脚步,就替我们黑石寨洗白身份,给弟兄们谋个正经出身。”
他喘了好半天,才攒够力气继续说:“我要是不答应,官府转头就调兵剿寨,我们这二三十号人,连带着山里的家小,一个都活不成。我混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早活腻了,可底下弟兄们大多是活不下去才落草的苦出身,我总得给他们谋条活路。”
沈砚站在原地没说话,清冷的目光落在王石濒死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却也没立刻转身离开。
王石像是看透了他的处境,扯了扯染血的嘴角,露出一点苦笑。
“雾隐乡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地瘠民穷,兵丁匮乏,你一个空头藩王,手里拢共没几个能用的人,怕是正缺人手吧。”
他终于摸出腰间那枚铜制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的黑石纹路,边缘磨得发亮,是黑石寨寨主的信物。
王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令牌朝着沈砚的方向推了推。
令牌在血泊里滑出一道浅痕,停在两人中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带着执拗的恳求。
“我不求你救我,死在你手里,我认,只求你放寨里的弟兄们一条生路。他们大多不是天生的恶人,要是愿意跟着你干,你就收下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干点正经事;要是不愿意,就让他们散了,别赶尽杀绝。我已经在这枚令牌上刻下了灵魂印记,有这枚黑石令在,他们会明白你的意思的。”
说完这番话,王石像是抽干了浑身最后一点气力,撑着地面的手一软,重重跌回血泊里,只剩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沈砚,等着他的答复。
沈砚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枚染血的黑石令牌。
他指尖摩挲过令牌上的纹路,抬眼看向王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答应你。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跟着我做事,过往劫掠之事,既往不咎。”
听到这句话,王石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眼里的执拗尽数散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撑着的手臂彻底垂落,双眼却还半睁着,望向山洞外的方向。
沈砚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睑,替他合上了双眼。
沈砚擦去脸上沾染的血污,转身朝着山洞外的洞口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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