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刚推开卧房的门,桌旁的人就立刻站了起来。
昏黄油灯被门带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橘色光影在素色布裙上扫过。
姑娘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尴尬,双手攥着裙摆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殿下,抱歉,我擅闯您的房间了。就是醒了之后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跟府里的小丫鬟问了路就过来了,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眼,长发松松挽在身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比起山道上满身血污、蜷缩在镖车旁的狼狈模样,此刻洗净尘泥、换了干净布裙的云瑶,眉眼清清爽爽的,只是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看着格外单薄。
沈砚反手带上门,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他当初撞见黑石寨劫镖时,顺手救下的那个姑娘吗?
那天情况乱得很,他只匆匆看了两眼,就吩咐老卒把人送回府里养伤,倒没仔细瞧过长相。
“是你啊。” 沈砚了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语气随意,“坐吧,不用这么客气。我还以为你在偏房养伤呢,身上的伤好些了没?”
“张婆婆已经给我换过两次药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云瑶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还是有点拘谨,“总不能平白受了救命之恩,连句谢谢都不说。”
沈砚也坐下,随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温水。
“举手之劳而已。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怎么会一个人走这条荒僻山道,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我安排两个人送你回去。”
这话刚说完,云瑶脸上的浅淡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着眼帘,长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地揪了揪裙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落寞。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叫云瑶,是青云宗宗主的养女,也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上个月大靖王朝办天赋觉醒大会,我测出了天品剑尊天赋,还天生带了帝炎体质,能凭空引火、操控火焰。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就盯上我了,说要召我入宫封妃,说白了就是想把我抓回去,用我的体质给他炼药延寿。”
沈砚挑了挑眉。
帝炎体质他略有耳闻,千年难遇的纯阳体质,不光修炼火系功法事半功倍,精血还能淬炼灵根、吊住寿元,难怪皇帝会动这种歪心思。
云瑶嘴角扯出一点发苦的笑,
“我养父也就是青云宗宗主,当场就拒绝了。他说青云宗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也绝没有送弟子去当炉鼎的道理。”
“就因为这事,宗门跟朝廷彻底翻了脸。本来我们宗门建在天险山上,有传了几百年的护宗大阵,朝廷派兵来攻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我们都以为能一直安稳下去。”
“可谁能想到,宗门里出了内奸。是我大师伯,他早就暗中跟二皇子沈珩勾搭上了,趁着夜里轮值守大阵的时候,偷偷打开了阵眼。朝廷的死士和禁军连夜攻上山,几百个师兄弟、师父师叔,好多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全没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晚风刮得窗纸簌簌作响,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云瑶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哽咽,接着往下说:“我师父拼上性命,才杀开一条生路,让我和二师兄跑。他让我们往南疆雾隐乡走,穿过瘴谷就到蛮域地界了,永远别再回大靖。”
“我和师兄一路逃,身上都带着重伤,熬了好几天才摸到雾隐乡边上,结果撞上了山贼。”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自嘲和心寒,“师兄一看山贼人多,二话没说,自己转头就跑了。我本来就没力气,没撑几招就被砍倒了,再后来…… 就是殿下救了我。”
话说完,她就垂着头不吭声了,肩膀微微塌着。
从高高在上的宗门嫡传弟子,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女,连同门师兄都能弃她而去,这几个月的遭遇,换谁都扛不住。
沈砚安静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然开口问:“那你想报仇吗?”
云瑶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一圈,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想!师父的养育之恩,全宗门几百条人命,我做梦都想报仇。可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满是无力:“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修为折了大半,连佩剑都丢了,孤身一个人,连活下去都费劲。大靖皇室势力那么大,连青云宗都能说灭就灭,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样呢?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她说得实在,没什么逞强的场面话,满是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奈。
沈砚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忽然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很笃定:“未必就只能想想。实话说吧,我跟大靖皇室,也有仇。咱们俩说穿了,是一条道上的人。要是你愿意,咱们可以搭个伙,说不定真能把这仇给报了。”
云瑶一下子愣住了,睁着眼睛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您、您不是藩王吗?怎么会跟皇室有仇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苦涩:“藩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叫沈砚,是当今皇帝沈敬之的第七个儿子。”
“什么?!”
云瑶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后怕 —— 她刚说完被皇室迫害,转头就坐在皇子的房间里,换谁都得慌。
“别怕。” 沈砚摆了摆手,语气很坦然,“我这个皇子,说出来就是个笑话,早被皇室扫地出门了。宫里上到皇帝嫔妃,下到太监宫女,没人把我当回事。不然你以为,我好好的皇子不当,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雾隐乡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次我又跟雾隐乡的布政使司结了死仇。你以为这布政使是干嘛来的?本来就是皇帝派过来盯着我、挤兑我的,说白了,我现在跟皇帝早就撕破脸了。也就是皇帝好面子,不想落个父辞反笑的名声,再加上我这儿穷得叮当响,手里没兵没权,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他才懒得专门派兵过来收拾我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了几分。
林苍自爆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心口闷闷的。
云瑶看着他的样子,刚才的害怕慢慢散了,反倒生出几分共情。
她轻声安慰道:“没想到皇家里面这么乱…… 殿下,你也挺不容易的。”
结果她话音刚落,沈砚忽然抬头笑了。
刚才那点伤感劲儿一扫而空,笑得挺轻松,甚至带点痞气。
“害,这有啥不容易的。我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也没沾过他们什么光,没什么好委屈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透出几分锐利:“但是他们不该动我身边的人。不管是宫里的旧人,还是跟着我来南疆的兄弟,动了他们,这笔账就必须算清楚。”
云瑶怔怔地看着他,橘色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张清俊苍白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攥了攥手心,原本死寂的心里,好像悄悄冒出来一点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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