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寨的战火渐渐抛在身后,蜿蜒山道上,沈砚走在队伍最前,玄色长袍沾着尘土与血痕,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周虎带着仅剩的三名残卒跟在身后,推着装满粮草、银钱与军械的木板车,一路沉默。山风卷着草木腥气掠过,没人说话,方才山涧里的惨烈死斗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林间忽然窜出两道身影,身着破旧皮甲,手持环首刀,正是周浅与王杨。
两人一夜未归,满脸风霜焦灼,眼眶里布满血丝,显然在山里搜寻了整整一夜。
看见沈砚的刹那,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快步冲上前,“噗通” 两声齐齐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胸口。
“属下周浅、王杨,护驾来迟,害殿下身陷险境,请殿下治罪!”
沈砚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两人扶起来:“快起来,不关你们的事。”
他指尖触到两人粗糙的甲胄,心里猛地一沉。
昨夜林苍担心他出事,带着两人连夜进山,为了扩大搜寻范围,才决定分三路查找,谁也没想到会遇上影七这等玄品死士。
周浅站起身,粗粝的脸上满是后怕,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瞧见熟悉的身影,迟疑着开口:“殿下,林苍大哥呢?我们约定在山坳汇合,他怎么没跟您在一起?”
王杨也跟着望过来,眼底满是期盼。
沈砚喉结动了动,指尖微微发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林伯他…… 为了护我,与敌寇同归于尽了。”
话音落下,周浅与王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七个老兄弟跟着苏姑娘的恩情走了十几年,从京城到南疆,风里来雨里去,早就比亲兄弟还亲。
骤然听闻死讯,两人只觉心口一闷,气血翻涌,喉间腥甜直往上涌,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两位老哥当心!” 周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沈砚也伸手搭住两人后心,渡了一缕微弱的瘴气稳住他们的气血。
好半晌,两人才缓过劲来,眼眶通红,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殿下!” 周浅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狗贼是什么来路?属下恳请殿下,日后寻仇务必带上我们兄弟二人!我们要亲手宰了他,给林大哥报仇!”
王杨也跟着跪下,重重点头,虎目含泪却目光坚定。
沈砚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两人,字字郑重:“你们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亲手给林伯报仇。”
一行人不再耽搁,沿着山道往雾隐乡的方向走。
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雾隐乡的 “王府”。
说是王府,实则就是一处坐落在乡野间的普通宅院,灰瓦土墙,木门斑驳,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别说和京城的皇子府邸比,便是云州城里寻常富商的宅院,都比这里气派几分。
可院墙修葺得整整齐齐,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窗棂也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平日里时时打理修整。
周虎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
他们早听说蜀王清贫,却没想到竟清贫到这般地步,一时间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沈砚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也有些许无奈,笑着开口解释:“雾隐乡条件差,府库空得能跑老鼠,我平时也得化名接些富商的剿匪单子,才能勉强维持开支。委屈你们先住些日子,以后慢慢会好的。”
“殿下说哪里话!”周虎连忙抱拳,“我们弟兄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就知足了,哪敢讲究这些。”
沈砚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推开院门。
“殿下!”
刚进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廊下冲了出来,直直扑进沈砚怀里,带着哭腔喊道,“您可算回来了!福伯说您进山遇上危险了,我和显儿担心了一整夜!”
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哭得通红,正是苏婉儿。
她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眉头皱着,故作老成地数落:“苏婉儿你懂点规矩!殿下刚回来一身风尘,你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这是苏显儿,和苏婉儿一起跟着沈砚从宫里出来的小宫女。
“没事了。” 沈砚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抬手揉了揉苏婉儿的发顶,语气放柔,“让你们担心了。”
这两个小姑娘都是当年生母宫里的人,家里遭了难被收入浣衣局,原主见她们可怜,就带在了身边。
这三年在雾隐乡,两人跟着老管家福伯里里外外操持,把这个寒酸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沈砚而言,她们从来不是什么仆从,更像是自己的妹妹。
苏婉儿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往他身后张望,小眉头皱了起来:“殿下,林爷爷呢?往常您回来,林爷爷都走在最前面的。他还说这次回来要给我和显儿摘山果呢。”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站在一旁的周浅本就憋着悲痛,听见小姑娘的话,再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粗粝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哭什么!多大点事,在孩子面前像什么样子!”王杨低声喝斥,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眼眶红得厉害。
苏婉儿愣了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苏显儿也白了脸,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尖却攥得发白。
“婉儿,显儿。” 沈砚蹲下身,轻轻擦去苏婉儿脸上的泪水,声音温和却坚定,“林爷爷走了,他是为了保护大家才走的,是英雄。你们别哭,我答应你们,一定会给林爷爷报仇,好不好?”
两个小姑娘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安抚好众人,沈砚让周虎带着手下先去偏院安置,又让苏显儿去喊福伯准备些饭食,叮嘱众人先休整两日,等伤势好些了,再继续接商队的委托赚钱,一步步把封地发展起来。
忙活完一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卧房走。
推开门的刹那,沈砚脚步一顿,微微怔住。
他那张简朴的木椅上,竟坐着一个姑娘。
姑娘一身素衣,长发松松挽着,一张侧脸生得极为出挑,眉形是天然的远山淡黛,弧度轻柔舒展,没有半分凌厉。
眼睫纤长浓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方才低头翻看桌上的手记,鸦羽般的睫毛轻轻垂着,衬得一双杏眼澄澈温润。
肌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得看不见半点瑕疵,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薄红,脖颈纤细修长,肩线柔和单薄,明明一身普通布衣,却难掩骨子里的清雅绝色。
清丽得不似南疆瘴地生长出来的女子,反倒像养在仙山灵泉边的人。
听见推门响动,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干净透亮的杏眸直直望过来,眼底还残留着翻看手记的专注。
见沈砚一身尘土、满脸倦容,眸底悄悄漾开一丝浅淡关切。
沈砚愣了愣,心底的诧异涌上来,下意识开口问道:
“姑娘,你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