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青石古道旁的断碑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百年前战死士卒的呜咽。沈砚之牵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靴底碾过碎石,在沉寂的荒原上踏出一串单调的声响。他望着断碑上模糊的字迹,指尖拂过“大晋咸和三年”几个斑驳的刻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燕云十六州的腹地,如今却成了无人敢踏足的三不管地带。十年前契丹铁骑踏破雁门关,此处便成了拉锯战的绞肉场,昔日繁华的驿站化作断壁残垣,只有那座记载着戍边功绩的石碑,还倔强地立在风沙里,像个不肯瞑目的老兵。
“吁——”黑马突然人立而起,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沈砚之猛地攥紧缰绳,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沙丘后闪过一道黑影。他迅速矮身,左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右手将黑马往断碑后引了引——这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老马通人性,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耳朵警惕地竖着。
沙丘后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不是马蹄声,倒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在移动。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燕云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白日里遇到劫道的不算稀奇,只是此刻日头刚过晌午,劫匪竟敢在官道附近露头,倒是少见。
他缓缓绕到断碑另一侧,借着残破的碑身掩护,悄悄探出头。只见三个穿着契丹皮袍的汉子,正将一具裹着粗布的尸体往沙坑里拖。尸体穿着褪色的宋军号服,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那是庆州军独有的标记——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红绸的系法,像极了他失踪三年的弟弟沈砚秋。
“动作快点,这鬼地方不宜久留。”领头的契丹人操着生硬的汉话,靴底踹了踹沙坑边缘,“昨天那拨宋军探子还在附近晃悠,被他们撞见就麻烦了。”
另一个矮壮的契丹人啐了口唾沫:“怕什么?南朝的兵都是些软脚虾,上次在云州城外,咱们三十人就冲垮了他们两百人的队伍。”他说着,突然注意到尸体怀里露出的半截玉佩,伸手就要去拽。
“别动!”沈砚之的声音像淬了冰,横刀“噌”地出鞘,刀身在残阳下闪着凛冽的光。
三个契丹人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一时竟愣住了。领头的那人反应最快,迅速拔出腰间的弯刀,咧开嘴露出黄牙:“一个南朝的蛮子,也敢管爷爷的事?”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将黑马往更远处赶了赶,然后握紧横刀,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十年前他还是太学里的书生,跟着老师吟诵“关关雎鸠”,可如今,他的刀比笔更熟练。
矮壮的契丹人大概是觉得被轻视了,怪叫一声挥着弯刀冲了过来。刀锋带着风声劈向沈砚之的头顶,他却不闪不避,只在刀锋离头顶还有三寸时猛地矮身,横刀贴着对方的小腹划过。一声闷哼,那契丹人捂着肚子倒在沙地里,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剩下两人脸色骤变,领头的那人打了个呼哨,两人呈犄角之势围了上来。沈砚之眼神一凛,他能感觉到这两人比刚才那个厉害,脚步沉稳,呼吸匀净,显然是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的老兵。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借着风势,猛地冲向左边那人,横刀虚晃一招,却在中途变向,刀柄狠狠撞在对方的肋下。那人痛呼一声,弯刀脱手的瞬间,沈砚之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放了他!”领头的契丹人嘶吼着,却不敢再上前。
沈砚之瞥了眼沙坑里的尸体,声音沙哑:“他是谁?”
“一个……一个迷路的南朝兵。”那人眼神闪烁。
沈砚之的刀又紧了紧,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割破,渗出血珠:“我再问一遍,他是谁?”
被挟持的契丹人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喊:“是……是庆州军的斥候,昨天被我们抓住的……呃。”
沈砚之勒晕那个契丹人。
庆州军。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松开手,将那人推到一边,快步走到沙坑边。尸体脸上蒙着一层沙,他伸手拂去,一张年轻的脸庞露了出来,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沈砚秋,只是更稚嫩些。手腕上的红绸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那是母亲亲手编的样式。
不是弟弟。沈砚之松了口气,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这少年说不定也有家人在等他回家,就像他在等沈砚秋一样。
“滚。”他头也不回地说。
剩下两个契丹人如蒙大赦,架着受伤的同伴仓皇离去,连弯刀都忘了捡。沈砚之看着他们消失在沙丘后,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尸体从沙坑里抱出来。少年的身体已经僵硬,怀里的玉佩掉了出来,是块普通的和田玉,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他找了块背风的坡地,用横刀掘了个坑,将少年埋了。没有墓碑,他便将那块玉佩放在坟头,又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倒了些水在玉佩周围。
“安息吧。”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荒原上。
黑马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用脑袋蹭着他的后背。沈砚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他本来是要去云州打听消息的,可现在,他改了主意。庆州军的斥候出现在这里,说明宋军离此不远,或许能从他们那里问到些关于沈砚秋的线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古道向东南方向延伸。断碑在身后越来越远,风沙依旧呼啸,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下悄然苏醒。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铺满了天空。沈砚之牵着马走进镇口时,最后一缕残阳正恋恋不舍地吻过破败的城门楼,将“归化镇”三个模糊的大字染成暗红色。
燕云十六州边缘的一个小镇,说是镇,其实也就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些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靠着给往来的行商提供些粗茶淡饭勉强过活。镇子中央有间最大的屋子,挂着块“迎客馆”的破木牌,算是这一带唯一的客栈。
燕云十六声同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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