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将马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上，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几张缺腿的木桌东倒西歪，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酒气。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沈砚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眯着眼打量他，手里还擦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住店，再来点吃的。”沈砚之找了张相对完好的桌子坐下，将横刀靠在桌边。
老者点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只剩些糙米饭和腌菜了，客官不嫌弃？”
“不嫌弃。”
老者转身进了后厨，很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和一碟黑乎乎的腌菜，还有一壶浑浊的米酒。沈砚之饿了一天，也顾不上味道，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粗鲁的叫骂声。三个穿着宋军军服的汉子掀帘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走路摇摇晃晃，显然喝了不少酒。
“老板，拿最好的酒来！”络腮胡大咧咧地坐在沈砚之旁边的桌子上，一脚踹开碍事的板凳。
老者连忙从柜台后跑出来，陪着笑脸：“官爷，小店实在没什么好酒了，就剩点自酿的米酒……”
“废话什么！有什么拿什么！”另一个瘦高个士兵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在桌子上拍得砰砰响。
老者不敢再顶嘴，慌忙去拿酒。络腮胡的目光扫过沈砚之，当看到他腰间的横刀时，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兄弟也是道上混的？”
沈砚之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络腮胡却不依不饶，凑过来说：“看兄弟这打扮，是要去云州？那里可不太平，最近契丹人的巡逻队查得紧。”
沈砚之放下筷子，淡淡道：“只是路过。”
“路过？”络腮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这归化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去云州的，谁会来这儿？兄弟别瞒着了，是不是想做笔大买卖？”
沈砚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听后厨传来“哐当”一声，似乎是老者不小心打碎了什么东西。瘦高个士兵骂了句脏话，起身就要往后厨冲。
“住手。”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瘦高个愣了一下，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他妈说什么？”
沈砚之没理会他，只是看着络腮胡：“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
络腮胡的脸色沉了下来：“兄弟，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路见不平而已。”沈砚之端起米酒，抿了一口。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瘦高个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矮胖士兵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沈砚之。
络腮胡摆了摆手，示意瘦高个把刀放下，然后盯着沈砚之，缓缓道：“兄弟是哪路的？报个名号听听。”
沈砚之放下酒碗，平静地看着他：“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好一个无名之辈！”络腮胡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既然兄弟不肯说，那我就只好自己打听了。”他说着，突然伸手抓向沈砚之腰间的横刀。
沈砚之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同时握住刀柄，横刀瞬间出鞘半寸，刀身的寒气逼得络腮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看来是个硬茬。”络腮胡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兄弟们，给我拿下！”
瘦高个和矮胖士兵立刻扑了上来。沈砚之站起身，横刀完全出鞘，刀光一闪，挡住了瘦高个的劈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瘦高个只觉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矮胖士兵从侧面攻来，刀势刁钻，直刺沈砚之的肋下。沈砚之左脚为轴，身体猛地旋转，横刀带着风声扫向矮胖士兵的脖子。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矮身躲避，却还是被刀风扫到了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络腮胡见状，也拔出了长剑，三人呈品字形将沈砚之围在中间。客栈里的老者吓得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兄弟，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的眼神里充满了狠厉，“我们是庆州军的，在此执行公务，你敢妨碍我们，就是通敌叛国！”
庆州军？沈砚之心中一动，他正想找庆州军打听消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只是看这三人的行径，实在不像是执行公务的军人。
“我只是路过此地，不想惹麻烦。”沈砚之说，“如果几位是庆州军的，为何要为难一个老人家？”
“少废话！”瘦高个吼道，“我们怀疑这老头通敌，要搜查他的客栈，你敢阻拦，就是和我们庆州军作对！”
沈砚之笑了笑：“通敌？有何证据？”
“证据？我们说他通敌，他就是通敌！”矮胖士兵蛮横地说。
沈砚之眼神一冷：“庆州军难道就是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
“找死！”络腮胡被说中了痛处，怒吼一声，挥剑刺了过来。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沈砚之的胸口。
沈砚之不慌不忙，横刀一格，同时脚步移动，避开了瘦高个的夹击。三人顿时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昏暗的客栈里闪烁，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之的刀法沉稳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却又留有余地，显然不想下死手。而那三个庆州军士兵的功夫虽然不算太差，但比起沈砚之来，还是差了一截，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几个回合下来，瘦高个和矮胖士兵都已带伤，只有络腮胡还在苦苦支撑。他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跳出了战圈，喘着粗气说：“住手！”
沈砚之停下脚步，横刀斜指地面，刀身上的血迹缓缓滴落。
络腮胡看了看受伤的同伴，又看了看沈砚之，眼神复杂：“兄弟好功夫，不知师从何处？”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问：“你们真是庆州军的？”
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沈砚之：“自己看。”
沈砚之接住令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令牌是青铜制的，上面刻着“庆州军”三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伍”字，说明这人是个伍长。
“你们在此地执行什么公务？”沈砚之将令牌扔了回去。
络腮胡接住令牌，脸色有些难看：“我们……我们在追捕一个逃兵。”
“逃兵？”沈砚之皱了皱眉，“逃兵会躲在这种地方？”
络腮胡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他……他熟悉这里的地形，我们也是追过来碰碰运气。”
沈砚之知道他在撒谎，但也不想深究。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们庆州军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秋的斥候？”
络腮胡愣了一下：“沈砚秋？没听过。怎么，你认识他？”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是我弟弟，三年前随军出征，之后就没了消息。”
“哦，原来是这样。”络腮胡的语气缓和了些，“庆州军的斥候经常深入敌境，失踪是常有的事。不过兄弟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他只是被困在哪个地方了。”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络腮胡只是在安慰他，在这燕云十六州，失踪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兄弟海涵。”络腮胡抱了抱拳，“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说完，他带着两个受伤的同伴匆匆离开了客栈。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柜台后的老者：“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当成了破烂，也没说什么，这年头，活着最重要，可这么大的天下，怎么就没有他能过得了日子的巴掌大地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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