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雾气像化不开的牛乳,缠绕在青灰色的山岩间。沈砚之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攀爬,左腿的义肢在湿滑的石头上偶尔打滑,发出“吱呀”的轻响。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隐约能听到远处瀑布的轰鸣。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墨家的第一道哨卡就在前方的“听风崖”。那里终年刮着穿堂风,崖壁上布满了隐蔽的机括,稍有不慎就会触发陷阱——这是他三年前离开墨家时,副首领亲自带他走过的路。
果然,走到崖边时,一阵冷风卷着雾气袭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停下脚步,按照约定的暗号,用玄机手的金属指节在崖边的青石上敲了三下长、两下短。
片刻后,雾气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从崖壁的暗格里钻出来,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沈砚之,眼睛猛地瞪圆,草茎“啪嗒”掉在地上。
“沈、沈砚之?!”青年揉了揉眼睛,像是见了鬼,“你不是三年前就跑了吗?副首领说你要是敢回来,非拆了你的义肢不可!”
这青年名叫石磊,是当年墨家据点里与沈砚之走得最近的人。石磊比他晚入墨家半年,性子跳脱,总爱缠着他讲外面的故事,尤其爱听他说当年在朝堂上的见闻,总说要学那些文官“舌斗群儒”的本事。
“看来我这面子,还没到让副首领记恨三年的地步。”沈砚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这不是值夜班嘛!”石磊梗着脖子辩解,视线却忍不住在沈砚之身上打转,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右手袖口和左腿的义肢上,声音低了些,“你的手……还是没好?”
三年前沈砚之离开时,右手的玄机手刚装上不久,还在磨合阶段,时常出故障。石磊总见他半夜在石屋里调试机括,额头上渗着冷汗。
“早利索了。”沈砚之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比你这双抓不住凿子的手好用多了。”
“嘿,你还挤兑我!”石磊被逗笑了,拍了他胳膊一下,“说真的,你这三年去哪了?副首领隔三差五就问起你,嘴上说‘跑了正好’,转头就去库房翻你没带走的机关图纸。”
沈砚之的心微微一动。当年他为了找弟弟,不顾副首领的劝阻,带着半吊子的机关术就闯出了终南山,临走时还跟副首领吵了一架,说“墨家的长生计划困不住我”。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冲动得可笑。
“先不说这个。”他岔开话题,“副首领在吗?我有要事见他,还有……首领。”
提到“首领”二字,石磊的表情正经了些:“首领这几日正好在总坛,副首领刚带着人去后山检修机关阵了。不过你这突然回来,怕是要惊动不少人——当年你走的时候,把后山的‘九曲连环锁’拆了,害得我们修了半个月。”
沈砚之无奈地扶额。那锁是他当年的试手之作,临走时气不过,竟真的把锁芯拆成了零件。
“先进去再说吧。”他拍了拍石磊的肩膀,“还有个人,在后面跟过来,你让人去接应一下。”
“哦?还有同伴?”石磊立刻来了精神,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男的女的?跟你什么关系?”
“路上遇到的,也是个苦命人。”沈砚之简单解释,“她……少了只右手,想求墨家帮个忙。”
石磊的眼神沉了沉。在墨家待久了,见多了断肢残躯,自然知道“少了只右手”意味着什么。他点点头:“我让人去看看。”说着吹了声尖锐的口哨,雾气中立刻钻出两个墨家子弟,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便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跟我来。”石磊转身扳动崖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只听“咔嗒”一声,崖壁上赫然出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
穿过石门,里面是一条宽敞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甬道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图谱。沈砚之的脚步慢了些,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纹路——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跟着副首领学认齿轮咬合的轨迹,石磊总在旁边捣乱,用炭笔在图谱上画小乌龟。
“还认得这吗?”石磊回头指了指一处刻痕,那里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你当年说要把我这‘杰作’拓下来给首领看,吓得我连夜用砂纸磨了半宿。”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三年的风霜漂泊,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他想起那些在墨家的日子:白日里跟着工匠学锻造义肢,夜里听副首领讲墨家的规矩,偶尔和石磊偷偷溜到后山摘野果,被巡山的子弟追得满山跑。那时虽有对弟弟的牵挂,却也有片刻的安稳。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墨家的标志——交叉的凿子与齿轮。石磊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的凹槽里,齿轮缓缓转动,青铜门“嘎吱”一声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数十间石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炊烟袅袅升起,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正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手里举着木头做的机关鸢,笑声像山涧的泉水般清亮。石屋旁的田地里,几个老人正在侍弄蔬菜,绿油油的青菜上还挂着露珠。
“怎么样,没变吧?”石磊颇为得意,“你走之后,副首领让人开了这片菜地,说‘总吃干粮会把脑子吃笨’。你看那片萝卜,还是按你教的法子种的,间距正好能容下一只机关鼠跑过。”
沈砚之看着那片整齐的菜地,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当年随口说的一句“种萝卜得留够通风的空隙”,竟被记了三年。
“先去我住的石屋歇歇?”石磊热情地招呼,“就在那边,离副首领的屋子近,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你,省得你再跑。”
沈砚之刚要答应,就见远处的石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是去接应的墨家子弟,其中一人正扶着云清燕往上走。她似乎有些累了,脸色发白,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空着的右袖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就是你说的同伴?”石磊眯起眼睛打量,突然凑近沈砚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我记得你当年走的时候,哭着喊着要找弟弟,怎么这趟回来,带了个妹妹?瞧着模样,倒像是……”他故意拖长了音,“小娇妻?”
沈砚之的耳根瞬间热了。他刚想解释,却见云清燕已经走了过来,看到山谷里的景象,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这里就是墨家吗?好漂亮啊。”她笑着说,左手指了指天上盘旋的机关鸢,“那是木头做的吗?能飞这么高?”
石磊被她明朗的笑容晃了晃神,挠了挠头:“是、是用桦木做的,翅膀里有机关,能借着风飞半个时辰。”
“好厉害!”云清燕由衷赞叹,又看向沈砚之,眼里带着安心的笑意,“看来我们没走错路。”
沈砚之看着她被雾气打湿的额发,心里的那点窘迫渐渐散去,只剩下踏实。他对石磊说:“她叫云清燕,你多照拂些。”
“好说好说。”石磊拍着胸脯,“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就是墨家的客人。我先带她去洗把脸,找点吃的,你去副首领那报备?”
沈砚之点头,看着石磊领着云清燕走向石屋,云清燕还在好奇地问东问西,石磊被问得手忙脚乱,却笑得一脸灿烂。
阳光渐渐驱散了雾气,照在山谷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有饭菜的香气,还有一丝久违的安宁。
他知道,林统领的阴谋、夜摩天的追杀都还在身后,墨家的长生计划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至少此刻,他可以暂时放下刀光剑影,看着云清燕在石屋前接过一碗热粥,看着孩童们的机关鸢飞过头顶,感受这片刻的温馨。
或许,这就是他当年执意离开墨家时,心里隐约期盼的东西——不是孤单地寻找,而是能有个人并肩走着,能在某个地方,有炊烟为自己升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着副首领的石屋走去。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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