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平阳城后,两人沿着官道向终南山进发。秋意渐浓,路边的野草染上枯黄,风卷着落叶掠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旅途的寂寥。
云清燕的情绪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路过铁匠铺时,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左额的疤痕在阳光下轻轻颤动。沈砚之看在眼里,却没多问,只是在她摘野果时,默默替她托着布巾,在她爬坡时,伸手扶一把——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磨,而陪伴,便是最好的药石。
这日黄昏,两人投宿在一家名为“迎客栈”的路边客栈。客栈不大,只有两进院落,前厅里零散地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低声交谈着,气氛却有些压抑。
“来两间房。”沈砚之走到柜台前,将铜钱拍在桌上。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人,尤其是沈砚之的义肢和云清燕的空袖,迟疑了一下才说:“只剩一间了,在后院,客官不嫌弃?”
“无妨。”沈砚之应下,接过钥匙。
后院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桌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透着几分雅致。云清燕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尖利刺耳,让她莫名地心头一紧。
“……林统领说了,那丫头和姓沈的蛮子肯定往终南山去了,墨家的‘长生八音窍’计划是关键,绝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
“夜摩天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了,据说带了‘蚀骨散’,只要沾一点,神仙也难救。”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阴狠,“倒是林统领,一边跟咱们合作,一边又跟契丹人勾连,就不怕两边都得罪?”
“哼,他要的是墨家的机关术图纸,还有云家那丫头爹留下的军械图。等拿到手,别说契丹人,就是朝廷,他也未必放在眼里。”尖利的声音嗤笑一声,“不过夜摩天主说了,事成之后,林统领得把‘长生八音窍’的核心秘术交出来,不然……”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隐约能听到“灭口”二字。云清燕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沈砚之的衣袖,指尖冰凉。
沈砚之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眉头紧锁。林统领,自然是那个举着“林”字旗的庆州军副将;夜摩天,则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据说只要给够价钱,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这两股势力勾结在一起,目标显然不止是账册和图纸,还有墨家的秘密。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墨家。”云清燕的声音发颤,“还说要……要用蚀骨散……”
“别怕。”沈砚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墨家据点机关密布,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他们要的是秘术和图纸,不会轻易杀我们。”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沉甸甸的。林统领的阴险,夜摩天的狠辣,再加上墨家内部那些不为人知的规矩,前路显然比想象中更凶险。他摸了摸怀里的横刀,玄机手的机括在袖中轻轻活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这是他在警惕时的习惯。
“咱们得快点走,不能让他们抢了先。”云清燕站起身,眼神里的恐惧被坚决取代,“我爹的图纸绝不能落在林统领手里,那上面有他改良的连弩机括,一旦被用于战事,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沈砚之点头:“今晚歇一晚,明早天不亮就动身。”
夜里,两人轮流守夜。沈砚之值前半夜,坐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庭院,思绪纷乱。他想起墨家首领蒙着面纱的脸,想起副首领那句“你的命是首领救的”,突然意识到,“长生八音窍”计划或许并非只是突破生命界限那么简单,否则不会引来林统领和夜摩天的觊觎。
“在想什么?”云清燕换班时,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
“在想墨家的事。”沈砚之说,“‘长生八音窍’听起来像是与音律有关,可墨家向来钻研机关术,为何会涉足此道?”
云清燕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哨,正是之前在平阳城用过的那枚:“我爹说,墨家的机关术与音律相通,有些机括的运转全靠特定的音波,就像这哨子,不同的频率能打开不同的锁。”
沈砚之心中一动:“你是说,‘长生八音窍’可能是一种用音律驱动的机关秘术?”
“说不定。”云清燕把玩着木哨,“我爹还说,墨家有件镇派之宝,叫‘八音盒’,能发出八种音波,对应人体的八处窍穴,据说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让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沈砚之想起自己被斩断手脚后,在墨家石室里昏迷的两年,想起那让他容颜不老的“不灭火”,后背突然泛起一阵寒意。难道他能活下来,并非全靠医术,而是与这“八音盒”有关?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人起身。沈砚之迅速吹灭油灯,与云清燕躲到门后。片刻后,两个黑影从隔壁房间溜出来,借着月光向院外走去,腰间隐约露出夜摩天特有的玄铁令牌——那是一种刻着骷髅头的令牌,在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
“他们要去报信。”云清燕低声说。
沈砚之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两人一路尾随,见那两个黑影在客栈后巷与一个骑着快马的黑衣人会合,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快马人接过纸条,策马扬鞭,向着终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追吗?”云清燕问。
“不必。”沈砚之看着快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听到了计划,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他们设个圈套。”
回到房间,沈砚之从行囊里翻出笔墨——那是他习惯随身携带的,偶尔会记录些沿途的见闻。他铺开一张纸,对云清燕说:“你爹的图纸藏在终南山哪个山洞?”
云清燕报出方位,沈砚之提笔在纸上画出简易地图,又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墨家据点的暗哨位置——这些是他离开墨家时,副首领强行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我们分两路走。”沈砚之说,“你带着这张图去山洞取图纸,墨家的暗哨会接应你。我去墨家据点报信,让他们做好防备。”
云清燕立刻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夜摩天的人说不定就在半路设了埋伏。”
“他们的目标是你手里的图纸和我身上的‘长生八音窍’线索,分开走,反而安全。”沈砚之将地图折好,塞进她怀里,又将那半块与弟弟相认的玉佩解下来,放在她手心,“拿着这个,墨家的人见了会信你。”
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云清燕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她咬了咬唇,从布巾里掏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着,甜的,能提神。”
沈砚之握紧麦芽糖,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底。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推开房门,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云清燕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握紧了手心的玉佩。隔壁房间已经空了,可那两个黑衣人阴冷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为了自己找一只新的手,更是为了守护父亲的心血,为了不让林统领和夜摩天的阴谋得逞。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袖上,却仿佛有了重量。她将地图和玉佩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左手的短匕,深吸一口气——该上路了。
而此刻的沈砚之,正沿着官道向终南山疾行。义肢踏在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是在计算着时间。他握紧怀里的麦芽糖,知道云清燕此刻一定也在赶路,或许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或许正摘着路边的野果。
林统领的阴谋,夜摩天的追杀,墨家的秘密……这些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在他肩上。可只要想到云清燕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她空着的右袖里藏着的韧性,他就觉得脚步轻快了些。
毕竟,黑暗再浓,总有光在前方等着。而他,要做那个护着光的人。
风卷着落叶掠过他的衣角,远处的终南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沈砚之握紧了横刀,
“他们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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