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让知了吵醒的。
那蝉叫得跟催命似的,一声接一声没个完。他翻了个身,拿被单捂脑袋,空调早坏了,屋里闷得要死。
床头柜上搁着个破风扇,插上电就吱嘎吱嘎响,跟拉锯似的。
他迷迷糊糊伸手够遥控器,指头碰到的是一本五三。
五三是啥玩意儿他都快忘了。高中那会儿买的练习册,封皮上印着个傻小子,笑得跟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他把五三往边上一扒拉,睁开眼。
天花板白得发黄,有道裂缝从灯座那儿一直裂到墙角,弯弯扭扭的像条大蜈蚣。窗帘跑偏了,有道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戳他眼球上。
刘凯骂了句脏话。
他坐起来,后脖子全是汗,黏不拉叽地糊在凉席上。竹凉席硬得硌人肉,躺一宿跟没躺一样。
他揉了揉眼屎,打了个哈欠。
不对劲。
他瞅了眼自个儿的手。
这手有点小。
不是他使惯了的那双手。那双手虎口有茧子,指节粗大,中指侧面磨出老大的笔杆茧子。这手呢,又白又细,指甲盖剪得溜光,跟大姑娘手似的。
他把手指头掰了掰,嘎巴响了两声。
邪了门了。
他踢开被子下了床,趿拉上拖鞋。那拖鞋是塑料的,底子都磨平了,踩地上滑得跟踩冰似的。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头一股子热浪涌进来,差点把他顶一跟头。
下头是早点摊子,炸油条的油烟味儿直往上涨,混着知了叫,熏得他脑仁疼。
对面是家属楼,红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秃。有家阳台上搁着几盆花,月季还是玫瑰他瞅不准,开得红堂堂的。还有家晒着被子,白底红格子,角上打着补丁。
刘凯把窗关上了。
他把这屋子扫了一圈。
巴掌大块地方,搁了张单人床、一破柜子、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几摞书,还有个玻璃杯,里头泡着根胖大海。墙角戳着把吉他,琴包拉链敞着,里头灰扑扑一层土。
他过去把吉他薅起来,拨了一下弦。
嗡一声,闷不拉叽的,难听要了命。
这破玩意儿啥时候买的来着?好像是高考完那个暑假。都说学吉他能泡妞,结果就学会了个小星星,俩月就扔角落吃灰去了。
他把吉他往边上一丢,一屁股坐桌子前头。
桌上摊着张旧报纸,他扫了一眼日期。头版是啥奥运会,2008北京奥运,还有些奖牌啥统计。
他愣了一下。
2008年。
他掐了自个儿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真不是做梦。
咣当一声,门让人踹开了。
"刘凯!你个小兔崽子还睡!都啥时候了!"
他妈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掀开他被子。
"今儿出成绩!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他妈站那儿,叉着腰,脑袋上夹着好几个卷发器,跟个刺猬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响。
刘凯瞅着她。
"妈。"
"咋!"
"你……你咋这么年轻。"
他妈一愣:"你说啥?"
"没没没啥。"刘凯挠了挠脑袋,"几点了?"
"七点多了!你麻溜洗漱去,粥都凉了!"
她风风火火又出去了,拖鞋踢踢踏踏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刘凯坐那没动。
他想起来她走的时候啥模样了。躺在病床上,瘦得跟柴火似的,眼窝子塌进去俩大坑。手里攥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嘴一张一合喊他名字,喊的啥也听不清。
他连最后一头都没赶上。
那会儿他正在深圳谈事儿,连夜往回颠,飞机落地人就没了。
刘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难受劲儿硬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破镜子前头。
镜子里头是张年轻脸,眉清目秀的,下巴蛋儿上还鼓出来一颗红疙瘩,青春痘。眉心那颗痣是打娘胎里带的。眼睛里有神,黑明净儿的,跟小孩子眼睛似的。
他摸了摸自个儿脸,光溜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妈的。"
他骂了句,也不知道骂谁。
早饭是棒茬子粥鸡蛋油条。
他妈炸的油条,焦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子。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碱,有点涩。
刘凯坐桌边闷头吃。
"你今儿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妈搁对面瞅他,"蔫了巴叽的。"
"天热。"
"天热你不会上外头凉快去?非在家捂痱子!"
刘凯没搭腔,埋头喝粥。粥烫嘴,他吸溜吸溜喝了老些。
他妈瞅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嗓门儿说:"我昨儿个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你考上清华了。"
刘凯筷子停了。
他妈眼珠子亮晶晶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跟他白话。说梦见刘凯穿身红袍子,胸口戴个大红花,站在一个大门楼前头照像,说可准了。
刘凯听她白话完,乐了一下。
"妈,那梦不准。"
"咋不准?梦是反的!你懂个屁!"
"行行行,你说得对。"
他妈白了他一眼,嘟囔他没正形。
刘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呼噜了,站起来。
"我走了。"
"这就走?油条不捎两根?"
"不捎了。"他瞥了眼桌上那半根油条,"你吃吧。"
他妈还想唠叨,他已经推门颠了。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跟闹鬼似的。他摸黑下了楼,鞋底子啪嗒啪嗒响。出了单元门,日头已经老高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那儿眨巴了一会儿眼,抬腿往学校走。
半道上碰见陈汉升了。
陈汉升蹲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根冰棍儿,拿冰棍儿头戳一野猫。那猫瘦得跟刀螂似的,让戳得呜呜直叫唤,蹿没影了。
"刘凯!"陈汉升瞅见他,颠颠跑过来,一巴掌呼他肩膀上,"你小子可算出来了!"
刘凯让他呼得往前趔了一步。
陈汉升比他高一头,皮肤晒得跟黑蛋似的,胳膊上有道疤,是有一回翻墙逃课摔的。笑起来两颗虎牙支棱着,看着就喜庆。
"走走走!"他薅着刘凯脖子就走,"麻溜的!成绩马上贴出来了!"
"急啥。"
"能不急吗!我跟我爸打赌了!要考上一本他给我买双乔丹!那鞋可贵着呢,七百多!"
刘凯让他薅着往前走,日头晒得后脖颈子生疼。
"刘凯。"
"嗯。"
"你今儿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没有。"
"拉几把倒吧!"陈汉升撇撇嘴,"平时也没见你这么闷啊,咋啦?让太阳给烤傻了?"
刘凯没搭理他。
他想起陈汉升后来啥样了。
三十五那年出的车祸,人就没了。他那会儿已经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了,砸了老鼻子钱都没救回来。那小子临走前还给他发微信,说凯子我先颠了,账不用还了。
他想还,没人收了。
"想啥呢你?"陈汉升拿胳膊肘怼他。
"想等会儿吃啥。"
"炸鸡!老张炸鸡!校门口那个!"陈汉升眼珠子瞪圆了,"你请客啊!"
"凭啥我请?"
"你昨儿说的!你说看完成绩请我吃炸鸡!忘了?"
刘凯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个儿说过这话。但看陈汉升那德行,肯定是他自个儿给自个儿加的戏。
"行,请你。"
"这还差不多!"陈汉升嘿嘿一乐,用力捶了他一拳。
校门口搁着一辆保时捷卡宴。
黑得锃亮,跟块大黑砖头似的,日头底下反光能把人眼睛晃瞎。
王浩然靠车门上打电话,叽叽歪歪说啥呢,听不清。他穿件范思哲半袖,眼镜是阿玛尼的,手腕子上还戴块表,牛逼得很。
"我爸说了,这次考不好就去英国。"王浩然打完电话,跟身边几个同学吹,"啥大学不大学的,直接念商科,回来接班。"
旁边几个一通拍马屁。"浩然哥厉害啊"、"这就是命啊"、"以后带带兄弟"。
王浩然嘿嘿乐,那笑容搁他脸上看着就欠揍。
陈汉升撇撇嘴,想说点啥,让刘凯拽住了。
王浩然那边可巧儿瞅见他了。
"哟!这不是刘凯嘛!"他扒拉几个人过来,歪着脑袋瞅刘凯,"咋啦?今儿也来看榜?考得咋样啊?该不会连大专都够呛吧?"
刘凯瞅着他。
王浩然他爸后来进去了,公司也塌了,王浩然从少爷变成孙子,落魄得跟丧家犬似的。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
"王浩然。"
"嗯?"
"你家车不错。"
王浩然一愣,怪得意地瞟了眼那保时捷:"那当然,一百多万呢。"
"你爸给你攒多少钱出国?"
"你问这嘎哈?"
王浩然让他问得有点懵,眼神里头多了几分警觉。
刘凯没搭腔。他就那么瞅着王浩然,嘴角往上撇了撇。
那笑容说不上啥意思,反正王浩然瞅得莫名有点发毛。
"得了,不跟你扯了。"刘凯从他身边蹭过去,"且等着吧。"
仨字儿,轻飘飘的,跟唠闲嗑似的。
王浩然杵那旮沓不动弹了,脸上表情僵那儿了。
陈汉升颠颠跟上来,一脸懵瞪:"我靠!刘凯你小子太猛了!你瞅见没?王浩然脸都绿了!"
"没瞅。"
"你就吹吧!"陈汉升嘿嘿乐,"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句'且等着'啥意思?"
刘凯没吭声。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进去那年你别哭就行。
"走不走?"他往前头努努嘴,"看榜去。"
"走走走!"陈汉升跟上来,薅着他肩膀,"等会儿看完成绩你得给我啦啦你那句'且等着'啥意思!不然我不饶你!"
刘凯让他薅着往前走。
校门口挤了一堆人,都是看榜的。他没往前凑,就站边旮沓瞅着那块告示栏。
告示栏还空着呢,上头那层玻璃灰扑扑的,映出他一张年轻脸。
他不急。
这回有的是工夫。
那些欠他的、骗他的、负他的——
慢慢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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