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初一。
杜清寒寅时便醒了,准确说他一夜未曾安眠。胸口那半块龙鼎碎片从子时开始发烫,温度不算高,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持续刺着他的皮肉。他将碎片从内袋取出,放在桌上,碎片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盯着碎片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染上一抹青白。碎片终于安静下来,温度褪去,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死物。
杜清寒将碎片贴身收好,起身洗漱。
今天要去鱼凫部主府请安。这是质子馆最凶险的规矩,柏舟的话言犹在耳。他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截未经雕琢的木头。
出门时,柏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的竹笛换成了青铜短剑,整个人多了一丝英气。看见杜清寒的装束,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去?”
杜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没有觉得哪里不妥:“有什么问题吗?”
柏舟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条深蓝色的丝带递过来:“把你的布带换了。鱼凫部的人最看重排场,你穿得越寒酸,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这条丝带是我多出来的,不算贵重,但至少不丢份。”
杜清寒看了他一眼,接过了丝带。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解开腰间的黑布带,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丝带。丝带质地柔软,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确实比布带体面了许多。
“走吧。”柏舟走在前头,“主府在青铜殿旁边,从质子馆走过去要两刻钟。我们得在辰时之前赶到,否则真的会断手指。”
两人穿过质子馆的巷子,拐上王城的主街。
清晨的三星堆王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的青铜作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灵纹店铺的伙计们卸下门板,摆出各色货物。有贩卖灵石的,有修补青铜器的,有替人刻画灵纹的,还有专门替修行者鉴定灵根品级的。空气里弥漫着青铜熔炼的焦味和灵药铺子飘出的苦涩药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王城独有的气息。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各色部族服饰的人来来往往,彼此之间泾渭分明。鱼凫部的人最张扬,衣袍上绣着银色的鱼纹,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柏灌部的人低调许多,衣袍多为青色或绿色,袖口绣着鸟羽纹样。蚕丛部的人偏爱红色,女子尤其艳丽,走在街上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焰。
杜清寒注意到,街上几乎没有穿杜宇部服饰的人。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低头快步走过,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杜宇部的人不常来王城。”柏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你们杜宇部以风脉闻名,修行的功法需要在开阔的高地吸收风力,王城地势低洼,不适合你们修行。所以杜宇部的人大多留在西部山区,只有每年祭典的时候才会派人来。”
杜清寒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他没有打断柏舟的话,因为柏舟的语气里带着善意,而善意在王城里是稀缺之物。
两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大道两旁种满了青铜树,不是真的树,而是用青铜铸造的树形雕塑,高约一丈,枝干虬曲,叶片层层叠叠。每棵青铜树的枝头都挂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灵鲸脂,据说可以燃烧百年不灭。
大道尽头,一座巍峨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鱼凫部主府。
杜清寒停下脚步,抬目望去。
主府占地极广,仅正面的宽度就超过五十丈。整座建筑由青铜和青石筑成,外墙嵌满了鱼鳞状的铜片,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像一条从远古游来的巨鱼。大门高约三丈,门楣上铸着两条盘绕的青铜鱼,鱼眼镶嵌着拳头大的黑色灵石,幽光闪烁,仿佛活物。
大门两侧站着八名守卫,清一色的鱼凫部精锐武士,身披青铜甲胄,腰挎长刀,灵力波动均在灵士中品以上。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来时,杜清寒感觉像被刀锋划过皮肤。
“质子馆来请安的人到了。”门口的守卫验过两人的身份令牌,面无表情地挥手放行。
穿过大门,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青铜祭坛,祭坛上竖着一根三丈高的铜柱,柱身刻满了鱼纹和水波纹。铜柱顶端燃着一团蓝色的灵火,火焰在风中摇曳,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庭院的尽头便是青铜殿。
那是鱼凫部主府的核心建筑,用于举行重要仪式和接待贵客。青铜殿的正面没有墙壁,只有十二根巨大的青铜柱支撑着殿顶,柱子直径超过三尺,每根柱子上都铸满了繁复的铭文和浮雕。殿内地面铺着黑色石板,石板缝隙间嵌着细碎的金丝,在灯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杜清寒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余人。他们分成几个小圈子站着,衣袍颜色各异,显然是来自不同部族的质子、使节和客卿。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既想表现得体面,又掩饰不住对鱼凫部的忌惮。
大殿正北方向设了一张高台,台上放着一把青铜宝座。宝座的靠背铸成鱼尾形状,扶手是两条张着嘴的青铜鱼,鱼嘴里各含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宝座空着,但宝座后面站着四个侍女,手持青铜孔雀翎扇,安静得像四尊雕塑。
“鱼首领还没到。”柏舟拉着杜清寒站到大殿的角落里,“我们先站着,别出声。等会儿鱼承业会先出来,他会挨个点名,被点到的人要上前行礼。”
杜清寒问:“行礼有什么讲究?”
柏舟压低声音:“讲究大了。行礼的人要跪在宝座前的青铜蒲团上,磕三个头,然后说‘鱼首领万安,某部质子某前来请安’。说完之后,鱼承业会替鱼首领问话,有时候问一句‘近来可好’,有时候问‘有没有什么难处’,有时候什么都不问,直接叫人端茶送客。但不管问什么,你都不能多说,多说多错。”
“如果答错了呢?”
柏舟的眼神暗了暗:“上周有个巴国的质子,答话时多说了一句‘鱼凫部的灵脉分配不公’,被鱼承业当场抽了十鞭子,丢出了主府。”
杜清寒没有再问。他将目光移向殿中的人群,开始默默观察每一个人。这是他在杜宇部养成的习惯,先看清谁可以合作,谁必须远离,谁只是墙头草。
人群中,他注意到了一个穿着火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站在大殿东侧,身边围着三四个蚕丛部的人。她约莫十七八岁,五官明艳,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而是修行者特有的锐利。她的长发没有盘起,而是用一条红色发带束在脑后,垂落至腰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火红色的灵纹,灵纹在她的灵力催动下微微发光,像一条蛰伏的火蛇。
她的灵力波动很强,至少在灵士中品以上,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上品的门槛。
“那是苏凝霜,蚕丛部嫡女。”柏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压得更低,“蚕丛部族长的独生女,火脉天才,十三岁突破灵徒,十六岁踏入灵士,如今据说已经是灵士上品了。她脾气火爆,不好惹。上个月有个鱼凫部的公子哥调戏她,被她一把灵火烧掉了半截袖子,灰溜溜跑了。”
杜清寒微微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大殿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侧门。
鱼承业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金色锦袍,袍上绣满了鱼鳞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嵌了十二颗灵玉的宽带,脚蹬黑色云纹靴。他的头发用一顶青铜冠束起,冠上插着一根翠绿色的鸟羽,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华丽得有些刺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鱼凫部的年轻子弟,个个趾高气扬,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像在检阅自己的奴仆。
鱼承业大步走上高台,却没有坐上那把青铜宝座。宝座是留给鱼玄策的,他还没有那个资格。他站在宝座旁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殿中众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人都到齐了吗?”
身后的随从翻看名册,低声回禀:“回少主,十四名质子到了十二名,庸国的质子病了来不了,还有一个……”
随从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杜清寒身上。
“杜宇部的新质子,杜清寒,到了。”
鱼承业的目光顺着随从的手指看过来,当他看清杜清寒的面容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哦,那个废物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大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杜清寒面无表情,微微低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柏舟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有任何反应。
鱼承业在宝座旁踱了两步,忽然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按老规矩,一个一个来。”
随从举起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柏灌部质子,柏舟。”
柏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步走向高台。他在青铜蒲团前跪下,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磕了三个头,声音沉稳清晰:“鱼首领万安,柏灌部质子柏舟前来请安。”
鱼承业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柏舟,听说你最近在质子馆里教新来的废物规矩?”
柏舟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回少主,质子之间相互照应,是质子馆的规矩。”
“规矩?”鱼承业嗤笑一声,“质子馆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不能相互照应,就不能相互照应。听明白了吗?”
柏舟垂首:“明白了。”
“下去吧。”
柏舟站起身,退回殿中。经过杜清寒身边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忍。
接下来的几个质子,都被鱼承业以各种理由刁难了一番。有的被问话时答得不够流利,被罚站了一个时辰;有的因为衣袍不够整洁,被当众训斥;还有一个蚕丛部的质子,因为行礼时额头没有碰到蒲团,被要求重磕了三个头。
杜清寒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有了计较。鱼承业的刁难看似随意,实则很有章法。他针对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人。他要让每个质子都记住,在王城,在鱼凫部的地盘上,他们的尊严不值一提。
“杜宇部质子,杜清寒。”
随从念出这个名字时,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青袍青年。新来的质子,灵徒下品的废物,杜宇部丢出来的弃子。关于他的传闻这两天已经在王城传开了,有人说他是杜宇部最没用的旁支,有人说他被送来当质子是因为得罪了族长,还有人说他身上带着某种奇怪的灵力波动,连鱼凫部的巫祝都注意到了。
各种猜测和揣度像暗流一样在王城涌动,此刻汇聚成三十多道目光,落在杜清寒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极少数人心底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叹息。
杜清寒迈步走向高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刻意表现出从容,但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就像一个走在自家院子里的普通人。
这种过分平静的姿态,反而让一些人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鱼承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杜清寒在青铜蒲团前站定,然后缓缓跪下。他的膝盖触到坚硬的青铜表面,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蒲团时,能闻到青铜特有的锈蚀气味。
“鱼首领万安,杜宇部质子杜清寒前来请安。”
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没有颤抖,没有结巴,也没有多余的恭敬。
鱼承业没有立刻说话。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杜清寒,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剜着。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青铜殿外灵火燃烧的噼啪声。
“抬起头来。”
杜清寒抬起头,目光平视,既不看鱼承业的脸,也不刻意回避,而是落在鱼承业下巴的位置。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角度,既不会显得畏缩,也不会被视为挑衅。
鱼承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底的冷意更深了。
“杜清寒,杜宇部旁支世子。”他慢慢念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一道不怎么可口的菜,“灵徒下品。十八岁。父亲杜云峥?不对,你父亲叫杜云骁,是杜宇部的一个偏将,八年前战死在巴蜀边境。母亲是蜀王的庶女?呵呵,一个庶出的女儿,嫁给了杜宇部的小将领,生了你这么一个废物。你说你这血脉,到底算是杜宇部的,还是王室的?”
这话一出,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杜清寒的身世在王城并不是秘密,但被鱼承业这样当众抖落出来,无异于将他的伤疤揭开给人看。一个不被部族重视的旁支,一个已经过世的小将领之子,一个母亲出身王室却没有任何地位的庶子,三重身份的叠加,让他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说他是杜宇部的人,杜宇部不认;说他是王室的人,王室更不会认。
杜清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杜宇部的时候,族中小孩骂得比这更难听。
“回少主,我的父亲是杜云骁,母亲是已故的蜀王庶女。”
鱼承业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倒是挺能忍。我问你,你是杜宇部的废物,还是王室的废物?”
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如果说自己是杜宇部的人,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如果说自己是王室的人,那就是僭越,一个庶女之子,有什么资格自称王室?
杜清寒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我是杜宇部派来王城的质子,奉命向鱼首领请安。”
避重就轻,不接招。
鱼承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奉命?”他冷笑一声,“你奉谁的命?杜宇部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到王城来,你还替他们卖命?”
杜清寒没有回答。
鱼承业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杜清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杜清寒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人。”鱼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杜清寒能听见,“明明是个废物,还装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做梦。在王城,废物就是废物,再怎么装,也改变不了你是废物的事实。”
他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杜清寒的额头,力道不轻,像是要把“废物”两个字刻进他的骨头里。
杜清寒没有躲,也没有动。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口的龙鼎碎片又开始发烫了。热度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他强行压制住那股热度,不让它外泄。
鱼承业没有察觉异常,他收回手指,转身走回高台,边走边说:“杜清寒,我听说你在杜宇部的时候,连最基础的灵徒试炼都差点没过。你这样的废物,能在王城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我跟你打个赌,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大殿里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声。
杜清寒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鱼承业坐到了宝座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挥了挥手:“行了,滚下去吧。记住,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来请安。下次再穿得这么寒酸,我让人把你扒光了丢到大街上去。”
杜清寒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转身走向大殿角落。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地笑。
柏舟迎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没事吧?”
杜清寒轻轻摇头。
但他的掌心,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胸口的龙鼎碎片,此刻已经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热度透过衣料和皮肤,直达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破体而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力量死死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请安仪式继续进行。后面的几个质子依次上前行礼,鱼承业的兴趣明显降低了,只是懒洋洋地应付了几句,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就在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大殿侧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鱼承业出场时更加沉稳有力。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侧门,连鱼承业都站了起来,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骄横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恭谨中带着忌惮的表情。
一个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不是鱼玄策,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他身材消瘦,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眶里嵌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瞳孔几乎看不见颜色,看上去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他的黑袍上没有任何纹饰,但袍角的布料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显然不是普通的织物。
他的灵力波动深不可测,杜清寒甚至无法感知到他的灵品等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巫祝大人。”鱼承业快步迎上去,语气比之前对任何人都要恭敬,“您怎么来了?”
巫祝,鱼凫部的首席灵师,据说能沟通天地灵脉,预知未来,是整个蜀地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在鱼玄策的父亲时代就已经是鱼凫部的巫祝,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黑衣巫祝没有回答鱼承业,他的灰白色眼睛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杜清寒的身上。
杜清寒感觉那道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的皮肉,直达骨骼。胸口的龙鼎碎片猛地一烫,随即又迅速冷却,像是有意识地在躲避那道目光。
黑衣巫祝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时间,然后移开了视线。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青铜,“只是感应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鱼承业脸色微变:“什么有趣的东西?”
黑衣巫祝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侧门,黑袍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条蛇爬过落叶。
大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鱼承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猛地转头看向杜清寒,眼神里多了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夹杂着警惕和杀意。
“今天的请安到此为止,都滚。”
所有人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大殿。
杜清寒走在最后面,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鱼承业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脊椎骨。
走出鱼凫部主府的大门,柏舟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今天运气好,鱼首领没来,鱼承业也没太过分。不过那个巫祝……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杜清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半块龙鼎碎片。碎片已经完全冷却,冰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它已经被发现了。
至少,被那个巫祝发现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鱼凫部主府高耸的青铜殿顶。殿顶上的蓝色灵火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王城的一切。
“柏舟。”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巫祝,他是什么来历?”
柏舟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是上古灵卫的后裔,有人说他是灵界派来的使者,还有人说他不是人,是青铜神树孕育出来的灵体。但有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任何秘密在他面前都藏不住。”
杜清寒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他故意没有说完。
柏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小心一点。被巫祝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大道上,两侧的青铜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共鸣,像古老的叹息。
杜清寒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王城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青铜神树的顶端,高耸入云,遮蔽了半边天空。那是蜀地的灵脉核心,也是所有秘密的源头。
他的龙鼎碎片,那个巫祝的注视,鱼承业的羞辱,鱼凫部对龙鼎碎片的寻找,还有古蜀墟的传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摸了一下在口的碎片,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话。
“母亲,你到底把什么东西留给了我?”
碎片安静如石,没有回应。
但在他的身体深处,那股被压制下去的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像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龙,在地底翻了个身,发出沉闷的咆哮。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低沉,悠长,带着远古的苍凉。
风从青铜神树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杜清寒深吸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腑,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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