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星汉网络科技的开放工位区只剩一盏灯亮着。
陈墨盯着屏幕，眼球布满血丝。连续加班第七十二个小时。桌上散落着五个空咖啡杯和两盒速效救心丸的空壳——后者是陈墨上周自己买的，想着“以防万一”。
屏幕上是《埃尔多利亚编年史》的世界地图编辑器，底层代码窗口悬浮在地图上方。埃尔多利亚大陆的轮廓在陈墨眼前旋转，符文系统的结构树像血管一样铺满半屏。
“创世符文藏在矿脉深处，五十级团本才能触发......”陈墨自言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铁牙强盗团博格的左膝旧伤，是我跟策划打赌输了的惩罚。哈哈，谁让那家伙非要说兽人不会骑马。”
陈墨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屏幕上的符文结构树闪了一下。
这是陈墨最得意的设计——符文系统的底层可改写性。所有符文结构本质上都是可编辑的，硬核玩家如果找到接口，就能自己改写符文效果。等于在游戏里埋了一整套“开发工具”。
“当然，没人找得到。”陈墨笑了笑，“除了我。”
陈墨敲了两行注释，目光扫过代码末尾一段未完成的结构。
“隐藏BOSS的触发条件”
计划了三个月，始终没想好最后一块拼图该怎么放——触发条件太严会让玩家骂娘，太松又配不上“造物主回归”这个名字。
“旧神苏醒线，触发条件是‘造物主回归’。”陈墨盯着那行代码，嘴角扯了一下，“谁会真的穿越啊。”
突然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闷痛——陈墨已经习惯了那种。这次是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拳捣进胸腔，拧了一圈。
“草（一种植物）。”陈墨想去够速效救心丸，手臂抬到一半就失去了力气。手指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声响，咖啡杯被碰翻，褐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陈墨抓住椅子扶手，试图撑住自己。可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腿上。
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屏幕上的埃尔多利亚大陆在旋转，符文代码像萤火虫一样在眼前闪烁。
“隐藏BOSS的触发条件......我还没写完......”
意识断了......
光，灰蒙蒙的，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
陈墨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胸口的痛。不是心梗那种被攥碎的剧痛，是一阵一阵的闷胀，像被人打了一拳还没缓过来。
低头看去，缠着绷带的胸膛，骨节分明的手指——比记忆中年轻二十岁，也比记忆中粗糙。这不是常年握鼠标的手，是常年握剑的手。
石墙、木梁、粗糙的亚麻床单、一扇吱嘎作响的木窗，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中世纪？”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陈墨的记忆，是别人的。像两股洪水同时涌进脑子，在太阳穴里撞得头昏眼花。
陈墨的记忆：三十二岁，游戏设计师，星汉网络科技，埃尔多利亚编年史，加班，猝死。
艾伦·布莱克的记忆：二十二岁，灰石镇领主，父亲半年前病逝，三天前被铁牙强盗团袭击，胸口挨了一刀，昏迷至今。领地贫穷，欠了一屁股债，粮仓被洗劫一空。原主有微弱的魔力天赋——学徒一级——但从来没系统学过。原主的父亲试过教基础符文，原主嫌无聊，跑了。
“我穿越了。”
“穿越到我自己的游戏里。”
门被推开。
一个干瘦的老人冲进来，白发白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褐色袍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大人！您醒了！”老人的声音又惊又喜，左手下意识搓了搓——陈墨注意到那只手缺了小指，“感谢诸神！老仆还以为......还以为......”
“格雷格·伍德，布莱克家族三代老仆，为老布莱克领主挡过刀，丢了小指。领地管事，记得每个镇民的名字。”
原主的记忆自动浮现。陈墨压下脑子里翻涌的混乱，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陈墨习惯的那副嗓子。
“格雷格。”顿了顿，“多久了？”
“三天了，大人！”格雷格快步走到床边，眼眶发红，“铁牙强盗团那群畜生把粮仓搬空了，还打伤了您......大夫说您昏迷太久，老仆每天都来守着，就怕......”格雷格没说下去。
“强盗呢？”
格雷格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色：“走的时候说......过几天还要来。”
“几天？”
“没说死，最多三两天。”
“粮仓全空了？”
“全空了。”格雷格低下头，“镇民们已经开始吃树皮了。我把府里最后的存粮分了一部分出去，但撑不了几天。”
艾伦靠在床头，消化着这些信息。原主的记忆和格雷格的话吻合——灰石镇是个烂摊子。游戏里设计的灰石镇是一个十五级的区域，有NPC商店、任务发布板、符文工坊。
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大人......”格雷格犹豫了一下，“您感觉怎么样？和之前不一样了。”
艾伦看了格雷格一眼。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搓着那只缺了小指的手，目光在艾伦脸上转了一圈，最后低下头等着。
“我没事。”艾伦说，“格雷格，你把领地的情况都跟我说一遍。”
格雷格开始汇报：“大人，那天夜里铁牙强盗团来了二十多号人，骑着马。”格雷格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领头的叫博格，左膝盖有旧伤——老领主在世时提过这人，说他是正规军里逃出来的兵痞，不好对付。”
格雷格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话头拐到了别处。
“老布莱克领主在世的时候，灰石镇从来没被强盗碰过。老领主会刻符文，府门口的防护阵是老领主亲手刻的，铁牙强盗团那时候连靠近都不敢。老领主还在瞭望塔上配了两个弓箭手——”
格雷格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干咳了一声。
“......瞭望塔去年被风吹歪了，没人修。”
“强盗从北边绕过来，直接冲进了粮仓。他们有个符文法师，一出手就烧了半个门楼。老仆带着五个民兵挡了不到半柱香。”
格雷格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
“打伤了三个镇民，铁匠老周肋骨断了两根。”
“大人，老仆......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艾伦没打断格雷格。原主的记忆里，老人汇报时就是这个样子。
然后艾伦的视野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起初是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浮在视野上方，不遮挡视线。
格雷格的名字浮在老人头顶。【身份：灰石镇管事。好感度四十五——忠诚，但担忧。还有一行小字：前布莱克家族侍从，精通领地管理。】
艾伦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陈墨设计的NPC信息面板格式。一字不差。字号、配色、排版，全是陈墨拍板的。
“造物主之眼。”
这个名字从脑子深处冒出来，不是原主的记忆，是陈墨的设计笔记——策划文档里写过这个概念，但只作为背景设定，从没做成实际功能。
“它自己激活了！”
格雷格还在说：“......能找到的粮食都集中到府里了，总共还有三百来斤，按现在的人数撑不过五天......”
艾伦没在听，因为造物主之眼全面激活了。
整个房间的信息铺开来。半透明的标记浮在每个物体上——墙壁裂缝后面藏着暗格，地板下面压着旧地图，窗外灰色的标记散布在灰石镇周围。
然后艾伦看到了墙壁上的刻痕。
卧室东墙，靠近窗框的位置，几道肉眼看上去像年久失修裂纹的刻痕。造物主之眼把它们解析成了别的东西——【符文】。一个简易的防护符文，一级水平，魔力回路在墙壁里延伸，中间断了两处。
原主的记忆自动印证：老布莱克领主刻的。老领主半年前病逝，符文没人维护，断了。
造物主之眼把断裂处标红，可修复处标绿。哪里断了，怎么修，一清二楚。
艾伦伸出手，指尖碰上墙壁的断裂处。
石头冰凉，粗粝的表面刮着指腹。然后淡蓝色的魔力从指尖渗出来——细得像一根蛛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魔力顺着断裂的符文回路流淌，填进第一个缺口。
符文亮了一瞬。淡蓝色的光在墙壁里走了一条弧线，然后灭了。太少了，魔力太弱，只够让回路通一瞬。
但那一瞬够了。
艾伦的指尖微微发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断裂处的符文节点虽然又暗了下去，但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愈合中的伤口结了痂。
“我能改写符文。”
游戏代码里留的那个后门——符文系统的底层可改写性。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找到那个接口。
没想到找到的人是自己。
视野中央弹出一行新的文字，和之前的淡蓝色信息不同。这行字是红色的，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刺眼感：
【检测到造物主灵魂......正在同步世界数据......世界规则偏差率：0.3%......警告：偏差率持续上升将触发数据删除......同步中断。】
文字闪了两下，消失了。
艾伦盯着那行红字消失的位置。
“偏差率......数据删除。”
这不是陈墨写的代码。《埃尔多利亚编年史》里从来没有设计过“偏差率”这个概念，更没有“数据删除”这种功能。
“世界在偏离我的设定。”
格雷格的声音还在继续：“......大人，老仆觉得最要紧的是先把粮......大人？”
格雷格看到艾伦伸手摸了一下墙壁，然后僵在那里。
“大人？”
“没事。”艾伦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发麻感，“继续说。”
格雷格看了艾伦一眼，继续汇报。
格雷格说完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艾伦从床上起来，胸口还闷，但能走动，绷带缠得紧，限制了活动范围，但不影响基本的行动。
“带我出去看看。”
“大人，您伤还没好——”
“带我出去看看。”
格雷格叹了口气，在前面引路。穿过领主府的走廊——石墙上挂着几把生锈的武器，原主的记忆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连拿出去卖都卖不掉——推开大门。
木门吱嘎一声，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艾伦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清楚了灰石镇的全貌。
不到一百间低矮的石木建筑，沿着一条泥泞的主街排开。街道上坑坑洼洼，污水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镇民蹲在门口，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艾伦。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孩子没哭，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镇子东头的瞭望塔歪了半边，像一个随时要倒的醉汉。
风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马粪味，远处传来几声干涩的狗叫，有气无力的。
“这是真的。”
不是游戏画面。有气味，有温度，有重量。游戏里的灰石镇是个明亮整洁的新手区域，NPC站在固定位置等交互。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破败、饥饿和绝望。
造物主之眼的标记浮了起来。
灰石镇上空铺开一层半透明的信息网格。资源点开始标记——后山方向一个金色标记，【高价值：符文银矿脉】。游戏里设计的隐藏资源点，五十级团本才能解锁，现在就挂在艾伦视线右上方，像一个发光的钩子。东边蓝色标记，【清澈泉水，可开发】。西边黄色标记，【废弃农田，可复耕】。
还有别的。造物主之眼在镇内建筑地基下发现了多处残存的古代符文刻痕——这个镇子建在一个古代符文阵之上，但阵法早已断裂失效。
“如果修复......”。艾伦没有继续想下去。
视野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在闪，骷髅图标。在镇子东边方向的远处，一闪一闪，【敌对势力标记】。
“铁牙强盗团。”
“大人？”
格雷格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格雷格。”艾伦没回头，“我父亲在世时，有没有提到过后山的事？”
格雷格愣了一下：“后山？大人，后山只是荒地啊。老领主在世时偶尔去那边打猎，从来没说过那里有什么......”格雷格不知道。
艾伦收回视线，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视野角落那行红字又闪了一下。
【偏差率......0.4%......】然后彻底消失了。
艾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淡蓝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学徒一级，微弱得可笑，但它是真的。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格雷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疲惫，但还撑着一口气。
艾伦看着灰石镇破败的街道，看着那些偷偷打量艾伦、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怀疑的镇民，看着远处荒原上那个代表危险的红点。
铁牙强盗团随时会来。二十多人，有马，有一个三级的符文法师。
而艾伦手里有什么？
三百斤粮食，一个缺了小指的老仆，一具刚从重伤里爬起来的身体，学徒一级的魔力，一个能看穿一切但还改不动多少的造物主之眼。
还有后山那座没人知道的金矿。
艾伦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笑。
“三两天是吧？”艾伦说。
“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