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一阵急碎的脚步声，格雷格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老管事喘得厉害，额头的汗还没干。艾伦收回落在老树切口上的目光——那道切口还新，断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可现在没工夫看这个。
【博格回去报信的回音到了，比预期快了太多——这才三天，博格左膝中弹骑不快，马又是单匹，铁锤城那边必然早就备着接应的人。】
“领主，东边官道来了快马，旗号铁锤城，单人单骑，没带护卫，看着像传令的。”格雷格擦着额头的汗。
斥候不会打旗号，宣战不会单人单骑，传令的，传什么令。“去看看。”
走出领主府的时候，格雷格跟在艾伦身后，脚步比平时急，一边走一边补刚才的话，“领主，刚才急着报，没看清，那快马一人一骑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两骑，隔得远看着像随从，马也走得慢，我这眼拙，差点漏了。”艾伦的脚步顿了一下，单人单骑和一主二从不是一回事，斥候探路不会带随从，带随从的，是来办事的，而且办的是要坐下来谈的事，【赫尔曼派来的人带随从，又不肯让随从走前面，这架势是怕惊着镇里，又怕镇里没准备失了礼数，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一个『谈』字上，】“穿什么衣裳？”格雷格想了想，“前面那个穿官服，铁锤城的徽章在胸口，后面两个穿便装，但腰里别着法杖，不是马夫。”
法杖，符文法师，编制里的人，【赫尔曼不会为了300金币把人派到边境来，】“继续走。”
镇里的路上没什么人，午时将近，该收摊的都收了，几个老镇民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看见艾伦快步走过都抬起头，又低下去了，灰石镇已经习惯了这位新领主随时出府，格雷格小跑着跟在后面，老管事的喘还没匀，“领主，要不要喊上艾琳娜？”艾伦摇头，“先看看是什么人，再决定喊谁，万一喊错了人，反倒让来人看轻。”
到镇口的时候，三匹马停在路边矮墙外，前面那匹枣红马最高，背上下来一个人，矮胖，圆脸，修剪整齐的棕色胡须，铁锤城官服胸口绣着徽章，料子比镇里见过的任何一匹布都好，右手食指戴一枚符文银戒指，阳光下闪着一点淡蓝的光，腰间挂一柄短剑，剑鞘镶着铜扣，看着像装饰多于实用，后面两个穿便装的人翻身下马，腰里别着法杖。年长的那个手按杖头不说话，眼睛扫着镇口两侧的矮墙和巷口；年轻的那个站位靠后半步，目光落在艾琳娜腰间的双枪上多停了一瞬。那扫视不重，可每一处都没落下，这是惯于在陌生地方站岗的眼神。
那矮胖的圆脸人往前两步，拱了拱手，礼数做得齐全，腰却没弯下去多少，“布莱克领主？铁锤城税务官维德·石脊，奉赫尔曼大人之命，来收一笔拖欠了三个月的税款。”
【税务官，不是斥候，也不是宣战，赫尔曼派文官来收账，背后还跟着两个符文法师，这阵仗不像收300金币的，倒像来探路摸底的，300金币能换来一队人马走一两天的路？这账怎么算都划不来，】艾伦点头，“300金币的欠债，我记得。”
维德笑了一下，胡须跟着抖，“记得就好，赫尔曼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三个月了。”
“三个月是我接手之前欠的，”艾伦的语气没起伏，“接手之后，账归我算。”
维德的笑在嘴角停了一下，又挂回去，“领主是个明白人，那这笔账，咱们进府里慢慢算。”
艾伦看了维德一眼，“请进府谈。”
一行人往领主府走，格雷格走在前面领路，艾伦和维德并排，两个符文法师跟在后面，脚步不重，却始终保持着伸手就能抽出法杖的距离，【这站位是训练出来的，前后错开半步，一个挡视野一个补视角——赫尔曼手底下的规矩。】“听说灰石镇刚换了领主，”维德的语气闲得像在聊家常，“前任那位，欠债欠得理直气壮，赫尔曼大人派人来收，他还把人撵出去，没想到新领主是个记事的。”
“前任的账，我接了，”艾伦的话短，“前任的人，我不接。”
维德笑了笑，没接话，那笑里藏着点别的意思，【这税务官每一句都在探——探账、探脾气、探对赫尔曼的态度。300金币是开大门的钥匙，矿脉才是正题。】一行人走到领主府门口，艾琳娜正在后院练镇民阵，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艾伦朝格雷格抬了抬下巴，“把艾琳娜叫来。”
进了领主府，艾伦坐主位，维德坐对面，两个符文法师没坐，站在维德身后，手按法杖，艾琳娜从后院过来，棕色马尾扎得利落，双枪别在腰间，枪管上修复的符文在厅里的光下泛着淡蓝，走到艾伦身后站着，手按在枪柄上，没坐下，格雷格端了茶进来，给维德和艾伦各放一杯，退到门外候着。
维德的目光在艾琳娜腰间扫了一下，又落回艾伦脸上，“这位是？”
“艾琳娜，酒馆老板娘，兼这镇的副手。”艾琳娜的语气没让半步。
维德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酒馆老板娘兼副手，灰石镇真是卧虎藏龙，”话头一转，“听说灰石镇最近打了一场胜仗，铁牙强盗团，了不起，一个边境小镇能击退三十多人的强盗团，不简单，铁牙那伙人在边境横了小半年，附近几个镇都被他们啃过，没想倒在灰石镇门口。”
【试探战力，赫尔曼想知道灰石镇现在能扛多少斤两，博格回去肯定报了被破盾的事，赫尔曼想确认是不是真的，顺带问问那场仗是怎么打的，】艾琳娜没给软话，“铁锤城的人来收税，我们欢迎，可带兵上门就另一回事了，铁牙那伙人是怎么倒的，税务官大人关心这个做什么。”
维德的笑僵了一瞬，被艾琳娜这一句堵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带兵上门不敢当，赫尔曼大人派两位符文法师来，是担心边境不太平，土匪多，保护税务官的安全，”话停了半拍，眼神在厅里扫了一圈，扫过墙上的旧符文剑、桌角的茶壶、还有艾琳娜腰间的双枪，最后落回艾伦脸上，“听说灰石镇后山有些有意思的东西，赫尔曼大人之前提过，灰石镇后山的石头和别处不一样。”
【明知而装作听说，赫尔曼三个月前就知道矿脉了，这位税务官是来探具体位置的，话里那个『听说』是套，等我接，】艾伦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后山的石头是和别处不一样，铁锤城要收账，我可以凑，可矿脉的事，不是我能定的。”
维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又恢复，“矿脉？什么矿脉？”
“维德大人心里有数。”艾伦没接这个套。
话说到这里，维德的脸沉了一下，茶杯在桌上磕了一声，转头看身后两个符文法师，“两位是我的护卫，铁锤城符文法师，五级，赫尔曼大人派他们保护我的安全。”
两个符文法师往前半步，没说话，右手抬起，手心浮现淡蓝色的符文光，光晕在茶杯上晃了一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光压实了一层，又收回去了，艾琳娜的手按紧了枪柄，艾伦的眼神沉了一下，【两名五级符文法师，火枪射程够不到施法距离，艾琳娜得近身才有命中——可这两个站位一前一后，前挡后补，近身得先穿过施法范围，中间这段路就是死地。硬刚就是送死。】艾伦的指尖在桌下划了一下，这是分析符文结构时的习惯动作，“格雷格，再去添点茶，外头也照应着，门关上。”
格雷格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厅里就剩四个人，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着，维德的目光在艾伦和艾琳娜之间来回扫，没说话，等。
艾琳娜的指节在枪柄上扣得发白，眼睛盯着那两个符文法师的手心，那两只手已经放下了，可袖口里那点淡蓝还没散尽，“领主，”艾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个，得盯紧。”
“盯紧，”艾伦的眼神没动，“但不在这儿动手。”
“那要什么时候动手？”艾琳娜的眉头拧了一下。
“等他们动手，”艾伦看着维德，“或者，等他们想明白不动手更划算。”
屋里安静了几息，艾伦看着维德，先开了口，“300金币不是问题，问题是矿脉的归属，这个得赫尔曼大人亲自来谈。”
维德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矿脉？什么矿脉？”脸上的笑还挂着，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起那枚符文银戒指，戒指上的淡蓝光在他指腹下一闪一闪的。
【装，赫尔曼三个月前就告诉他灰石镇有矿脉，他来之前就带着任务，现在装作不知道，是想套我说出矿脉的具体位置，可这装得太假，戒指摩挲得太勤了，】艾伦没点破，“维德大人心里有数。”
维德的笑慢慢收了，盯着艾伦看了两息，“300金币的欠债，赫尔曼大人催得紧。”
“300金币我凑得出来，”艾伦的语气平，“可赫尔曼大人要是只盯着这300金币，那灰石镇后山的东西，可就不止300金币的事了。”
维德的眼神动了一下，手指在戒指上停了，“领主这话里有话。”
“话在领主府里说，不在镇口说，”艾伦看着维德，“赫尔曼大人要的是钱，还是后山的东西，他心里清楚，您回去问一声，比在这儿耗着我强。”
维德的嘴角抽了一下，没立刻接话，过了两息，才慢慢靠回椅背，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领主是个明白人，那这事，咱们得慢慢谈。”
“谈可以，”艾伦的指尖又在桌下划了一下，“可有一条，矿脉的事不是300金币能换的，赫尔曼大人要是真有意，得拿出真意的分量来。”
维德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领主说的真意，是什么分量？”
“那个分量，”艾伦看着维德，“得赫尔曼大人亲自定。”
维德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戒指上摩挲的速度慢了下来，又快了一点，那动作像是在算一笔账，【这税务官在算，算后山的东西值多少，算回铁锤城怎么跟赫尔曼交代，算我这“真意的分量”是个什么底，他算不清，因为他不知道后山到底是什么矿，只知道有矿，这就是赫尔曼派他来的原因，把『有』探成『是多少』，】艾伦也没催，等着，茶杯里的茶早凉透了，杯底沉着一点茶叶末。
过了好一会儿，维德才慢慢开口，“领主，三天，三天内交齐300金币，否则赫尔曼大人会亲自来收。”
维德站起身，整了整官服，手指在那枚符文银戒指上又摩挲了一下，“今天先到这里，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艾伦点头。
维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艾伦一眼，眼神里那点傲慢淡了，目光在艾伦脸上停得比刚才久，像在估量一笔还没算清的账，“领主，后山的事，赫尔曼大人要是真有兴趣，我可没法替您挡着。”
“那就让赫尔曼大人来，”艾伦的语气没变，“300金币的事，三天内我凑齐。”
维德拱了拱手，带着两个符文法师出了领主府，马蹄声从镇口那边慢慢远了，艾琳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走了，回头走得比来时快。”
【回头快，说明急着回去汇报，灰石镇有矿脉的事，维德心里有数了，“真意的分量”这句话，他得带回铁锤城，三天这个期限不是给我凑钱的，是给他自己回去汇报留的缓冲，】艾伦点了点头，“叫格雷格进来。”
艾琳娜转过身，看着艾伦，“他这一走，赫尔曼那边怕是要变招。”
“变招是好事，”艾伦的目光落在窗外，“怕的是不变招。”
格雷格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库房账本，指节发白，“领主，镇里的库房只有不到五十金币。”
艾琳娜没坐，手还按在枪柄上，“三天，备战还是筹钱？”
【库房五十金币，缺口二百五，铁锤城五级符文法师两个，正规军还在路上，一个月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八天，博格回去报信的回音已经到了第一波，维德这一趟回去，赫尔曼会知道灰石镇有矿脉，有备战，有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新领主，三天后他要么亲自来，要么派更多的人来，】艾伦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茶杯上，茶早凉了，杯壁上还沾着维德那枚符文银戒指蹭过的痕迹，淡蓝的光痕还没散尽。
“五十金币不够填这个窟窿，”格雷格的声音发紧，“镇里能凑的都凑了，剩的得去借，可这边境上哪有借的地方。”
“借不到，”艾伦的手指在桌沿划了一下，“也不靠借。”
“那靠什么？”艾琳娜的目光在艾伦脸上停了一下。
“靠赫尔曼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艾伦的指尖又在桌下划了一下，“他要矿脉，三天就让他想要矿脉，三百金币的账，自然就没人追了。”
艾琳娜的眉头松了一下，又拧回去，“你是想用矿脉把这笔账抵了。”
“不是抵，”艾伦抬起眼，“是让赫尔曼自己愿意不收。”
“三天，”格雷格没听明白，可看艾伦的脸色，知道这事定下了，“够用了。”
艾伦的目光落在那只茶杯上，又移开，“三天，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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