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魂归
冷浸浸的雾裹着野草腥气往骨头缝里钻,叶尘喉间呛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天是灰扑扑的苍黄,头顶的狗尾草摇着蓬松白穗,江风顺着山坡吹下来,带着咸湿的潮气,拍在脸上凉得像冰碴子。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是扎人的干硬枯草,不是撞进河底之后缠上来的软冷淤泥,也不是医院太平间里硬邦邦的冰床。
他撑起上半身,膝盖顶着草坡慢慢直腰,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指节修长,肤色是年轻人的浅白,虎口处泛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前世做了十年上访户,攥了十年状子磨出来的厚硬死茧,更没有被路边疯狗咬过留下的狰狞疤痕。叶尘的呼吸顿了顿,指尖颤抖着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左颧骨。
一道浅浅的细长刀疤,顺着颧骨的弧度划开,摸起来能感觉到疤痕处细细的凸起。那是十五岁那年,他替父亲挡下报复者的砍刀留下的伤,不是五十二岁那年,卡车撞过来裂开的、能看见骨头的狰狞伤口。
叶尘猛地摸向内侧衣兜,指尖撞在一块硬木质上,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进心脏。他攥着那东西掏出来,掉了一块漆的黑色英雄钢笔,笔帽被攥了二十年磨得泛出银白的光泽,笔握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邦”字——那是父亲叶振邦用了一辈子的钢笔,他死的时候,这支笔还攥在他的手里,跟着他一起沉进了江底。
记忆像是炸开的潮水,瞬间填满了整个脑海。刺眼的远光灯劈破深夜的黑暗,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压过了江涛,冰冷的河水顺着口鼻呛进肺里,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一句话:爸,你的冤,儿子没报了……
怎么就醒了?
叶尘撑着树干站起来,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伸手扯出压在草里的半张旧日历,那是早上陪母亲来医院拿体检单,从医院前台的挂历上撕下来的。油墨印的黑体字清清楚楚撞进眼里:2000年10月12日。
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叶尘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2000年10月12日,就是这一天,他父亲叶振邦,原临江市纪委副书记,被官宣在市人民医院办公楼坠楼身亡,留下“遗书”承认收受十万赃款,畏罪自杀。这一天,叶家的天塌了,他从即将转正的报社实习生变成了贪官的儿子,被开除党籍公职,颠沛流离上访十年,最终落得个被沉江灭口的下场。
他竟然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场的这一天。
腕上的电子表滴答响,叶尘低头看去,时针歪歪扭扭指着一点十分,离周慎言的联络员把那十万赃款送进临江码头三号旧仓库,还有整整一小时二十分钟。十年上访,叶尘把所有细节刻进了骨头里,直到临死前他才从那个联络员老王的嘴里撬出全部真相:那十万块,从一开始就是给父亲准备的赃款。父亲那时候已经查了大半年,手握临江市委书记李万堂向省长周慎言行贿的证据,马上就要上报省纪委,周慎言早就布置好了要灭口,那十万块就是用来栽赃的由头。
那天父亲本来是去码头见一个举报人,刚好提前撞见他们转移赃款,这群人干脆将计就计,把父亲骗到医院办公楼推下去,再把空皮箱放进父亲的办公室,坐实了父亲贪污畏罪的名声。那十万真赃,提前被他们偷偷转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更没有人想到,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滔天的恨意顺着血管往上冲,叶尘攥着钢笔的手不停发抖,指节泛出青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前世他死的时候五十二岁,含冤二十二年,到死都没能看着仇人身败名裂。现在老天有眼,把他送回来了,送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网的时候,送回到了这笔赃款还在他们手里的时候。
他慢慢呼出一口带着雾水的冷气,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他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一腔热血只会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了,五十年的人生,十年的颠沛生涯磨掉了他的冲动,留下的只有淬了毒的冷静。他不能喊不能叫,更不能现在就冲去市政府拼命,他要抓住这第一个机会,截下这笔赃款——这不仅是他给母亲治病的第一笔钱,更是他撕开这个贪腐集团口子的第一把刀。
想到母亲,叶尘硬邦邦的心瞬间软了一块,眼眶微微发热。前世母亲林桂兰本来就有心脏病,经不住家破人亡的打击,在他被通缉之后第三年,就熬不住走了,临死前还攥着父亲的旧照片,一遍一遍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我等他平反。这一世,他不仅要给父亲昭雪,还要保住母亲,让她好好活着,看着那些坏人一个个倒下。
叶尘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抬脚往山下走。山坡上的灌木勾住了他的裤脚,他轻轻拨开,目光扫过远处的江景,灰蓝色的码头吊臂直愣愣插在灰蒙蒙的天上,江面上飘着几艘挂着白帆的小货轮,鸣笛声远远飘过来,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酥。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二十年前的临江一模一样,没有后来密密麻麻的高楼,没有满城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旧时代的模糊轮廓里,藏着给他的最好的机会。
走到山下的公路边,叶尘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车夫是个黑瘦的老汉,见他招手,捏着车闸停在他面前:“小伙子去哪儿啊?”
“临江码头三号库区,麻烦您了。”叶尘抬脚上了车斗,扶着车帮坐稳。
老汉蹬着车往码头方向走,土路颠簸,车斗一颠一颠的,风顺着耳边吹过去,带着江边特有的咸腥味。叶尘靠在车帮上,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钢笔杆上那个浅浅的“邦”字,把所有的时间线和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三号旧仓库早就弃用了,现在堆的都是早年剩下的旧麻袋,后墙年久失修,塌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刚好能容他钻进去提前埋伏。联络员老王三点钟会把皮箱送进去,然后会去仓库对面五十米的公用电话亭接周慎言副手的电话,这个电话要打至少十分钟,足够他把十万现金转移出来。他把钱藏在后墙外面废弃的排水管里,那个排水管直径一米多,口上堆着乱石,谁也不会注意,等风头过了他再来取,万无一失。
“小伙子,你去三号库区干啥啊?那地方偏得很,好久没人用咯。”老汉踩着踏板,回头搭话。
“找个朋友,他在那边卸货。”叶尘随口扯了个谎,目光看着路边掠过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路边的水沟里。二十年前的秋天,就是这样冷,这样雾蒙蒙的,和他死那天的江雾一样冷,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走投无路的孤魂,他手里握着重来一次的机会。
说话间,三轮车就到了三号库区的门口,老汉捏着车闸停住:“到了小伙子,五毛钱。”
叶尘掏出一块钱递过去,老汉笑着把钱塞进口袋,挥挥手:“不用找了,下次坐车再给。”说着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淡淡的灰雾。
叶尘站在库区门口,看着斑驳的大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爬着牵牛花,已经谢了,只剩干枯的藤蔓。他抬腕看表,两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时间刚好够他进去埋伏。
他推开门走进去,库区里散落着一堆堆旧麻袋,风卷着落叶从空旷的库区吹过,沙沙的响。三号旧仓库就在库区最里面,灰黑色的砖墙,屋顶长了半人高的野草,远远看去像个蹲在那里的巨人。叶尘绕到仓库后面,果然看到了那个塌出来的破洞,和他记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洞口堆着碎砖,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叶尘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钻了进去。仓库里弥漫着旧麻袋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破了的窗户透进来,灰雾在光柱里打着转。他找了个堆着旧麻袋的角落藏好,靠着墙坐下,又摸出那支旧钢笔攥在手里。
滴答,滴答,电子表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叶尘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父亲的脸,过着那些仇人名字:李万堂,周慎言,顾明远……一个个名字刻在他的心上,带着血痕。这一世,他从截胡这十万赃款开始,一步一步,要把这群藏在党政机关里的蛀虫全部挖出来,不管他们爬得多高,位置多稳,他都要把他们拽下来,送上审判台,告慰父亲和所有含冤死者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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