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冷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雪。这样的雪，通常只下在两种地方——一种是死人的坟头，另一种是活人的心里。
保定府，李园。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冷香小筑的梅林依旧，只是当年的亭台楼阁，如今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苍老和疲倦。就像一个人，经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即便笑着，眉宇间也总有挥之不去的风霜。
李寻欢就站在梅林里。
他没有喝酒。自从有了家，有了孙小红，他已经很少喝酒了。他身上披着件很旧的皮裘，眼神还是那么年轻，那么亮，亮得就像此刻落在梅花上的第一缕晨光。但若仔细看，就能看到他鬓边的星星白发。一个人可以永远保有一颗年轻的心，却无法阻止肉身的衰老。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不得不等，却又不太想见的人。
脚步声响起，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走得很快，很急。但快到李寻欢身后时，却突然慢了下来，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已经来了，又何必放轻脚步？”李寻欢没有回头，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就像我知道这梅花一定会开一样。”
来人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极其苦涩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不但带来了一个故事，还带来了一个麻烦。”
李寻欢终于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张写满了风尘与疲惫的脸。这张脸本来很英俊，很威武，有着草原之王的雄风，但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
这个人，赫然是神刀堂主，白天羽。
昔年威震边陲，一手建立“神刀堂”，号称“神刀无敌”，令关东万马堂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白天羽。
“白天羽居然也会有麻烦？”李寻欢的眼神里有了笑意，但这笑意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故人重逢的温暖。
白天羽苦笑：“我的麻烦，一向都不小。”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李寻欢的眼睛，“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你说。”
“替我收一个徒弟。”白天羽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寻欢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掬起一捧新雪，看着它在掌心的温度下渐渐消融，化作冰冷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
“是你的儿子？”李寻欢问。
“是。”
“他叫什么名字？”
“叶开。”白天羽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去，“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叶开……叶开……”李寻欢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从中品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好名字。但你姓白，他为什么姓叶？”
白天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一柄被藏在鞘中的刀，突然露出了一丝凛冽的寒光。但这寒光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郁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为他的母亲，姓叶。”白天羽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不能让他姓白。神刀堂的仇家，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多。一个姓白的孩子，活不长。”
李寻欢默然。
他了解白天羽。一个像白天羽这样的男人，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绝不会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其中的恩怨纠葛，情仇交织，恐怕比一场最惨烈的厮杀还要惊心动魄。
“你呢？”李寻欢忽然问道，“你的‘神刀斩’已经天下无双，何必舍近求远？”
白天羽的手按上了腰畔的刀柄。
那是一柄漆黑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仿佛是用一块完整的黑铁打磨而成，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神刀堂的镇堂之宝——黑刀。
“我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白天羽的目光落在刀上，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老友，也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反噬自己的凶兽，“练到绝顶，人便会沦为刀的奴隶。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我希望他能学会如何去爱人，而不是如何去杀人。”
“所以你想让他学我的飞刀？”李寻欢叹了口气。
“普天之下，只有小李飞刀，是救人的刀，是宽恕的刀，是正义的刀。”白天羽一字一顿，“他若学了我的刀，只会变成一个杀神。他若学了你的刀，或许……还能做回一个人。”
冷风吹过，卷起一蓬雪屑，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天羽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孩子在哪里？”李寻欢忽然问。
“就在园外。”白天羽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还有一个儿子。”白天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愧疚，“亲生的，姓白，他母亲是魔教中人，我不能让他留在身边。我希望……你能把他和叶开一同收入门下。让他们做一对师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李寻欢静静地看着白天羽。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白天羽身后，那个波谲云诡、刀光剑影的江湖。那里有神刀堂的崛起，有魔教的暗影，有无数的恩怨情仇，血雨腥风。而这两个孩子，叶开和白承，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央，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孩子是无辜的。
“好。”李寻欢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说出口，一段长达十八年的因果，便就此注定。
白天羽忽然一揖倒地，久久没有起身。
当他直起身子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坚毅果决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软弱、痛苦的白天羽只是一个幻影。
“两个孩子的身世，请你永远不要告诉他们。”白天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皮上没有一个字，“等他们十八岁时，再将此信交予他们。届时，他们自会明白一切。”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李寻欢握着那封信，只觉得薄薄的几张纸，却重逾千斤。他抬起头，望向园门的方向，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正倚着门，怯生生地向里面张望。
那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清澈，就像是雪地里两颗洗过的黑石子。
他就是叶开。
未来的叶开。
而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貂裘里，被一个沉默的黑衣妇人放在门口另一个角落的襁褓中的婴儿，那个睡得正香，对未来的命运还一无所知的婴儿，便是白承。
李寻欢朝着小叶开缓缓伸出了手。
阳光，就在这一刻破云而出，洒满了整个李园。
“孩子，进来吧。”李寻欢微笑着，那笑容温暖得像能融化这一地的冰雪，“外面冷。”
叶开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冻得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李寻欢走去。他走得很慢，却很坚定，仿佛这一小段路，便是他未来将要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与热血的江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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