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香
梅花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是满园子的梅花,一夜之间全都开了。红的像血,白的像雪,粉的像少女的脸颊。
李寻欢站在冷香小筑的窗前,手里没有酒,只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孙小红从身后走来,替他披上一件外衣。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
“白天羽?”
“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李寻欢转过身,看着妻子的眼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像天边最亮的星。
“因为他已经来了。”孙小红轻轻地说,“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很重,很急,像一匹受了伤的狼。”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那个人。
白天羽就站在梅林尽头的小径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漆黑的刀。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孝衣。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锋利,像刀锋上反射出的寒光。
“李寻欢。”白天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你会来。”李寻欢说,“从你踏入保定府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白天羽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苦涩的笑容,就像一个人被迫吞下了一整杯黄连,却还要笑着说“好甜”。
“你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李寻欢点了点头。
“为了叶开。”
二、往事
屋内。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天羽坐在李寻欢对面,手里握着酒杯。他已经喝了整整一壶酒,但脸上却没有丝毫醉意。
有些人,是永远也喝不醉的。
不是因为他们酒量好,而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太多太重的石头。酒入愁肠,愁更愁,哪里还有醉的余地?
“她姓叶。”白天羽忽然开口了。
李寻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叫叶霜。”白天羽的眼神变得很遥远,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梦,“她是江南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儿。她不会武功,连杀鸡都不敢看。”
说到这里,白天羽又灌了一杯酒。
“神刀堂的仇家太多。我本以为把她藏得很好,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寻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她是怎么死的?”
白天羽的手忽然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中毒。”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痛哭更可怕,“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把孩子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孩子姓叶,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谁的骨头在断裂。
“那个孩子,就是叶开?”李寻欢问。
白天羽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无比,“他姓白,叫白承。他的母亲……是魔教的人。”
李寻欢的眉头微微一皱。
“白承的母亲,是魔教圣女。”白天羽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我为了联合魔教对抗关东万马堂,与魔教教主结盟。作为信物,他将女儿许配给我。”
“你不爱她?”
“我不能爱她。”白天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叶霜。可是……圣女却怀了我的孩子。”
“她知道叶霜吗?”
“知道。”白天羽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她不但知道,还曾经救过叶霜的命。那时叶霜被万马堂的杀手追杀,是圣女出手相救。她明知叶霜是我的女人,却还是救了她。”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上的人都说白天羽是枭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男人,心底竟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债?
“白承在哪里?”
“在园外。”白天羽抬起头,直视着李寻欢的眼睛,“我把两个孩子都带来了。我希望你能收他们为徒,教他们武功,也教他们做人。”
“你呢?”
白天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片梅林。
“我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非做不可的事。”白天羽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寻欢却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决绝,“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李寻欢的手忽然握紧了。
“你要去送死?”
“死?”白天羽忽然笑了,“我白天羽的命,没那么容易拿走。可是万一……万一我真的死了,至少还有人替我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
他转过身,忽然一揖倒地。
“李寻欢,我知道你从不轻易收徒。但这一次,算我欠你的。”
李寻欢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了茶杯。
“让他们进来吧。”
三、兄弟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
他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棉袄,站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但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就像这寒夜里唯一的两颗星星。
李寻欢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李寻欢问。
那孩子抿着嘴,忽然大声道:“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他的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像是要把这满天的雪都震落下来。
李寻欢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叶开,好名字。”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来,进来。”
叶开却没有立刻进门。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还有弟弟。”他说,“弟弟还在外面。”
李寻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梅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妇人。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这是白承。”白天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比叶开小半岁。”
黑衣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襁褓递给了白天羽。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黑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辛苦你了。”白天羽对黑衣妇人说。
黑衣妇人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消失在风雪里。
她的脚步很轻,快得就像一片飘落的雪花,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李寻欢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是谁?”
“一个朋友。”白天羽接过襁褓,语气有些含糊,“一个……信得过的朋友。”
李寻欢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时候,追问得太多,反而会失去更多。
他将白承抱在怀里,又牵起叶开的手。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这梅花上的雪,“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叶开眨了眨眼睛,忽然问:“师父,你会教我们什么?”
李寻欢想了想,说:“我会教你们武功,教你们读书,也教你们……怎么做一个好人。”
“什么是好人?”叶开又问。
李寻欢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好人……”他缓缓道,“就是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叶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襁褓里的白承。
“弟弟,你听见了吗?”他对着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们要当好人,心里要装着别人。”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睛竟是一种奇异的深褐色,像是琥珀,又像是凝固的血。
李寻欢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让他预感到了一些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改变很多东西。
四、托付
夜深了。
白天羽站在李园的大门前,身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但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
“你真的不进去再看看他们?”李寻欢站在门口,轻声问道。
白天羽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与不看,他们都在这里。有你照顾,我放心。”
他说得很轻,很淡,就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李寻欢却看见,在转身的一刹那,白天羽的眼角有一丝极亮的东西闪过。
那不是雪,也不是泪。
那是一个父亲,在离开自己的孩子时,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不舍。
“白天羽。”李寻欢忽然叫住了他,“活着回来。”
白天羽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活着回来。”他重复了一遍李寻欢的话,忽然笑了一声,“这句话,很多年前也有人对我说过。”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他大步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背影,倔强得像一柄折断了的刀。
李寻欢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风雪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孙小红。”
“我在。”孙小红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白承,手边牵着叶开。
“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李寻欢说,“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孙小红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怀里和身边的两个孩子。
叶开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的家。白承已经又睡着了,小小的鼻翼一张一合,睡得很香很甜。
“他们会长大的。”孙小红忽然说。
“是的,他们会长大的。”李寻欢也看着他们,“希望他们长大的时候,江湖上,能够太平一些。”
孙小红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整个李园,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
只有梅花的冷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着,像是在提醒人们——
冬天,还很长。
而春天,还远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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