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山千丈断魂崖，楚风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雷劫也能等得人心焦。
头顶墨云翻滚如沸粥，电光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天眼在窥视人间。他盘膝坐在崖壁凸出的石台上，膝盖上横着本门镇宗至宝《太上九转经》，书页翻到"渡劫篇"最后一页，上面八个烫金大字被他反复看了不下百遍——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冰清个屁。
楚风这会儿心口像揣了百十只兔子，又像有人在拿痒痒挠在他肺管子上来回刮。他从入定中睁眼，便看见师尊李逍遥横躺在三丈外的青石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捏着个半青不红的毛桃，桃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由着那甜腻的汁液滴在青石上，引来几只蚂蚁打转。
"师尊，"楚风嗓子发干，"弟子马上就要应劫了。您三百年前就是大乘圆满，迟迟不渡这最后一关……到底为什么？"
李逍遥咬了口桃子，没答话。
"人间权力您唾手可得，"楚风接着说，"普天之下但凡修行中人，哪个见了您不尊一声前辈？您若想，连这方世界的帝王都得称您一声仙师。可您偏偏卡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三分。
"我入门十年，修为从凡人堆到筑基巅峰，连天劫都要来了。可您教了我十年的清心寡欲、斩断凡尘，弟子越修越觉得空落落的。"楚风舔了舔嘴唇，"您跟我说句实话——飞升之后，到底是什么光景？"
李逍遥终于把桃核吐了出来。
那桃核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旋儿，像颗褐色的流星，"啪"地钉进楚风身侧的崖壁上。楚风偏头一看，桃核嵌入石缝的角度刁钻至极，三分入石，七分悬空，恰好对着他的耳朵。
"俗。"李逍遥慢悠悠道。
楚风："……"
"长生有什么好？"李逍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活得久就快活？你看天上那些飞升的，哪个不是孤家寡人？天界空荡荡的，连个说闲话的都没有，还不如我这断魂崖热闹。"
楚风皱眉："可渡劫飞升是所有修士的终极追求——"
"那是他们蠢。"
李逍遥忽然坐了起来。瀑布飞溅的水雾在他身后蒸腾成半透明的纱幕，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斜刺下来，照得他那一头没好好梳过的黑发镀了层浅金。他转过脸来，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像刚偷着喝了半坛陈酿。
"楚风，我问你。"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这话你听过没有？"
"三岁小孩都知道。"
"好。"李逍遥竖起一根手指，"那这方天地——咱们脚下的九天十地，从开天辟地算起，至今多少年了？"
楚风想了想："据《太古纪年》所载，约莫五千四百余年。"
"那天界呢？"
"天界亘古长存，与天地同寿……"
"放屁。"
李逍遥两个字就把楚风噎住了。
"天界是这方世界飞升通道打开之后才生成的，"他拿手指戳了戳楚风的脑门，"没有飞升的人，哪来的天界？所以天界的岁数，撑死了跟咱们这方世界一样大——五千年出头。"
楚风眨了眨眼。
"五千年，"李逍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算法，天界才存在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去四根。
"不到十四年。"
断魂崖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瀑布轰鸣依旧，鸟鸣泉响依旧，但楚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后又疯了似的擂起来。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逍遥往青石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天，"我就是随便算算。五千年的人间文明，搁天上就是十四年。那些飞升万年的老怪物——什么叫万年？人间万年，天上方三十年。三十岁的老男人罢了。"
楚风喉咙发紧："那、那些飞升更早的仙女……"
"仙女？"李逍遥眉头一挑，嘴角的弧度愈发肆意，"第一批飞升的仙女，搁天界的时间算，如今正是豆蔻年华。芳龄十四，恰恰好。"
楚风觉得自己脑仁儿嗡嗡响。他想起十年前拜师那天，师尊站在山门前，白衣胜雪，仙风道骨，对天下修士说"修行修的是心，不是岁数"。当时满座皆惊，以为此言出自大乘圆满的高人之口，必有深意。
深意。
深意在这儿等着呢。
"所以您卡在人间三百年——"楚风的声音有点飘，"就是为了等她们长到适龄？"
李逍遥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我一个大乘圆满，早八百年就能渡劫飞升，飞到天界一看，满天神佛全是小屁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您现在飞升上去，她们也才十四……"
"所以现在正正好！"李逍遥一拍青石，坐直身子，"再过几年，人家就成年了。我这时候飞升，风华正茂，玉树临风，正是天界头一号青年才俊。不比那些熬成糟老头子才上去的老怪物强？"
楚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想起这十年来师尊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每年春季都要下山"采风"，一去就是月余；书房里藏着一摞人间话本，封面上画的都是仙女下凡；醉酒之后对着月亮念些酸掉牙的句子，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
全对上了。
"那我呢？"楚风指了指自己，"您收我们这些徒弟，又是为了什么？"
李逍遥掰着手指头数："望风一个，开道一个，殿后一个，挡桃花一个。四个徒弟，刚好够用。"
"挡桃花？"
"万一有那些道行深的仙子看上我，"李逍遥正色道，"总得有人替我婉拒不是？你大师姐嘴笨，二师兄脸皮薄，三师兄见了女人就结巴——就你，楚风，你长得周正又机灵，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楚风沉默了很久。
头顶乌云越来越厚，雷光已经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他面皮发亮。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把那本《太上九转经》揣进怀里。
"师尊。"
"嗯？"
"你教了我十年'清心寡欲'。"
"那是骗别人用的。"
"你教了我十年'斩断凡尘'。"
"那是怕你们跑偏。"
楚风深吸一口气，朝雷劫最浓处走去。雷霆在他周身噼啪炸响，发丝根根竖起，衣袍猎猎翻飞，他的后背挺得笔直。
"师尊，"他回头，笑了一下，"弟子去替你探探路。"
李逍遥一愣："什么？"
"天界的小仙女，"楚风说，"我先上去看看，要真是您说的那般好——"
他顿了顿。
"我就自己娶了。"
轰隆。
第九道天雷从天穹正中央劈下来，紫得发黑，粗如水缸，整条断魂崖被映得亮如白昼。楚风的身影瞬间吞没在雷光深处，笑声却穿透雷霆，在峡谷之间回荡了三遍。
"师尊，天上见！"
李逍遥张着嘴站在青石上，手里的桃核不知什么时候捏碎了，桃仁滚了一地。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
"好小子。"
他抬头望天，雷云正缓缓散去，一道金桥从九霄垂落，那是飞升接引之光。李逍遥盯着那道金桥看了很久，忽然甩了甩袖子。
"收拾东西，现在就飞。"
他转身朝洞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峡谷嘀咕了一句：
"总不能真让徒弟把汤喝了。"
天界南天门，一个刚化形满百年的小仙子正趴在云栏上打瞌睡。她忽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下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咦，"她揉了揉眼睛，"今天飞升的人怎么这么多？"
她不知道的是，以天界的时间流速来算，她那所谓的"百年道行"，换算成人间的日子，满打满算还不足三个月。
三个月大的小仙子，连奶膘都没褪干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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