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糊了一脸。
楚风渡劫的最后一刻，脑子里的念头还是自家师尊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紧接着天雷劈中天灵盖，他以为要魂飞魄散了，结果浑身上下像被泡进了四十度的温水里，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儿都酥酥麻麻的，然后"啵"地一声——像酒坛子开了封——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硬生生从崖壁上薅了起来。
他睁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首先撞进眼眶的是一根柱子。
白生生的，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柱子表面盘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龙鳞片片分明，龙须垂下来随风轻摆。楚风顺着柱子往上看，没看到顶。再往上看，才瞧见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篆字，金光流转，晃得他眯起眼。
南天门。
楚风深吸一口气。南天门的门槛比他家祖宅的院墙还高，门楣直插进翻涌的云海里，两扇门板大开，里头透出来的光不像是日头照的，倒像是那些光本身就在流动。他站在门槛外边，脚底踩着的是软绵绵的云，踩一脚陷下去三分，抬脚又弹回来，比雷鸣山最贵的绸缎榻还舒服。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一个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敷衍。楚风探头一瞧，门后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卷册子，另一只手在耳朵上夹了根毛笔，正拿鼻孔看他。
"新飞升的？"青袍人上下打量他，"修为？姓名？下界籍贯？"
"筑基巅峰，楚风，九天十地雷鸣山。"
青袍人"哦"了一声，拿笔在册子上划拉了两下，头也不抬："往左边走，过了望仙桥右拐，去飞升司登名造册。甲字第七排第三间，别走错了。"
楚风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又是一道金光炸开。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浑身焦黑的男人摔在南天门外，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那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激动，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我、我飞升了！我赵铁柱飞升了！"
青袍人叹了口气，拿笔点了点他："赵铁柱，金丹初期，九天十地黑风岭。往左边走，过了望仙桥右拐——"
"等等！"楚风一把拉住青袍人的袖子，"筑基也能飞升？"
青袍人低头看了看他拽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天界又没规定飞升门槛。"他把袖子抽回来，掸了掸，"你以为是你们下界宗门招收弟子呢？只要雷劫扛得住，凡人也能上来。"
楚风愣住了："凡人上来做什么？"
"端茶倒水，洒扫庭除。"青袍人理所当然道，"天界缺人手。"
楚风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那钟声又脆又急，"当当当"连响了十几下，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青袍人脸色一变，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
"又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南天门外的云栏边上，探头往下看。楚风跟着凑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从云栏上栽下去。
南天门下方，层层叠叠的云海翻涌如沸水，云缝之间露出底下的万丈深渊。而在那深渊之中，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正往上升，少说也有上百个，像一蓬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从谷底漫上来。
"这是……"
"飞升潮。"青袍人揉了揉眉心，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本月第三波了。下界那几个大世界不知道抽什么疯，一窝蜂往天界送人。"
楚风数了数那些金光，起码一百二十个往上。他咽了口唾沫："往常也这么多？"
"往常？"青袍人嗤笑一声，"上个月整月飞升了十一个。这个月才过了七天，已经上来三百多号了。"
三百多号。楚风脑子里忽然闪过师尊李逍遥那张脸——那位三百年前就是大乘圆满、却死活不肯飞升的老怪物。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飞升前半个时辰，他那不靠谱的师尊刚刚干了一件足以震动整个九天十地的事。
李逍遥站在断魂崖最高处，手里握着传讯玉简，对着整个修行界发布了一条广播：
"诸位道友，天界时差了解一下。人间五千年，天上十四年。现在飞升，仙女正值妙龄。早八百年上去的那些道友，如今在天界已经熬成大爷大妈了。言尽于此，诸位自便。"
然后他捏碎了玉简，开始打包行李。
这条消息以雷暴般的速度席卷了九天十地所有修行宗门。那些卡在大乘圆满几百年的老怪物们先是一愣，继而一拍大腿，再然后——
全炸了。
南天门外，金光越来越多。青袍人已经放弃了登记，抱着册子蹲在门槛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新飞升者们从金光里跌跌撞撞走出来。有白胡子拖到脚面的老道士，有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还有一群吵吵嚷嚷、互相挤兑的散修。最离谱的是一个光膀子大汉，肚皮上画着条歪歪扭扭的龙，一出来就扯着嗓子喊："仙女在哪儿？！老子飞升就是为了看仙女！"
楚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别挤别挤！"有个瘦高个儿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九天飞升互助会"，"诸位新道友，在下王半仙，金丹中期，比诸位早飞升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早飞升了三天。天界的规矩我熟，跟着我走，保你不吃亏！"
"三天你熟个屁！"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嚷嚷。
王半仙面不改色："三天够我摸清南天门到飞升司的路了。诸位，排队，排队啊——"
楚风眼睁睁看着上百号人闹哄哄地涌进南天门，青袍人连拦都没拦，只是在册子上划了个大大的"正"字，然后合上本子，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跟着人流走过望仙桥，桥下流的不是水，是银河。那些星星碎银子似的嵌在银白色的光河里，偶尔有一两颗从水面上蹦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儿又落回去。楚风低头看了两眼，只觉得头晕目眩，赶紧把目光移开。
飞升司是一排矮房子，青瓦白墙，看着比雷鸣山上的伙房还朴素。门口排着长龙，前面的人进去了，后面的人挤着往前探脑袋，活像下界逢年过节赶庙会的场面。
楚风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自己。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女官，头也不抬，手边摞着一沓空白玉牌。
"姓名。"
"楚风。"
"修为。"
"筑基巅峰。"
女官笔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生得干净利落，一双杏眼上下扫了楚风两圈："筑基？"
"嗯。"
"怎么飞升的？"
"就那么……挨了九道雷，就上来了。"
女官"啧"了一声，在玉牌上刻了几个字，随手丢给他："拿着，去甲字第七排第三间。下一位。"
楚风接过玉牌，入手温凉，正面刻着"楚风"二字，背面是一串他看不懂的符文。他揣好玉牌正要出门，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有仙子！是仙子来了！"
楚风心头一跳，连带着飞升司里那位女官都扬了扬眉毛。
他推门出去，就看见南天门方向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了开去，中间让出一条窄道。窄道那头，一个白衣少女踏云而来，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底下露出一点绣着银线的鞋尖。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松松绾了个髻，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的五官还没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轮廓，眉眼之间却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底子。她走到近前，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吸气的声音。
楚风的心砰砰跳了两下。
师尊没骗人。
这姑娘搁人间的年纪，怕是连十五都不到。
白衣少女走到飞升司门口，朝里头的女官浅浅一颔首："青鸾姐姐，父君让我来取这个月的飞升名册。"
女官站起来，把册子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小殿下，你亲自来？让底下人来取就是了。"
"底下人笨手笨脚的，"少女接过册子，忽然偏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她扫到楚风的时候，顿了一下。
楚风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少女打量了他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却让楚风后背蹿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筑基期？"她歪了歪头，"有意思。"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眨眼间便消失在云深处。
楚风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方才叫青鸾女官"姐姐"。
青鸾女官看起来二十出头。那这位被称作"小殿下"的少女，在天界的实际年龄……
恐怕比她那张脸还要小上许多。
"别看了。"王半仙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楚风，"那位是天帝最小的女儿，三年前才化形。别惦记了，惦记的人能从南天门排到望仙桥。"
楚风"哦"了一声。
"不过嘛……"王半仙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见识见识天界的仙子，今晚子时，西苑有个飞升者联谊会，来的都是最近三天飞升的道友，还有几个化形不久的仙子也会来。怎么样，去不去？"
楚风看着王半仙那张写满了"我有个好主意"的脸，忽然觉得自家师尊往天界塞徒弟这件事，比他以为的还要高明得多。
"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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