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杨玉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有人轻轻拍打自己。定睛一看，是江浪，他一边轻拍，一边低声呼喊：“师弟，起床了，到时辰了。”
杨玉瞬间清醒，翻身坐起，然后环顾石室，同住的两位道兄早已出门，门外隐约传来细碎脚步声。石洞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处小石窗，透不进多少晨光。
他身上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麻布旧衣，弯腰取过草鞋迅速穿上，站起身来。
江浪开口说道：“师弟，你刚入观，还要等些时日，张道长才能为你置办道服，这段时日先将就穿这身。随我前往前厅，拜谒祖师画像。”
收拾妥当后，两人出了石屋。山间卯时夜色未褪，四下朦朦胧胧，只能借着前厅石洞飘出的烛火微光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来到前厅外。走入石洞，洞内烛火摇曳，暖意淡淡散开。这时江浪低声提醒杨玉：“不要踩踏门槛，站至拜垫一侧等候，看好我如何做，你跟着学。”
说完江浪上前，取了六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见香头燃起明火，抬手轻轻扇熄火苗，伸手示意杨玉上前，分出三支交到他手中。江浪左手持香，先上前将自己的三支插入香炉，退到一旁，示意杨玉上前插香。
待杨玉插好香退回来，江浪回身，轻声教杨玉行礼手势：左手抱右手，谓之抱阳负阴。
杨玉依言，在拜垫上跪稳，向着岩壁上两幅祖师画像行一礼三叩。
跪拜完毕起身，拱手静立。
江浪轻声说起观内规矩：早课不可迟误，上香不必强求，往后每日早课之前，有心便可前来参拜。
礼毕，二人离开前厅，去往闻道堂。
踏入闻道堂石室，堂内尚是昏暗。前方粗木长案上，一盏陶土油灯静静燃着，微弱灯火摇曳，勉强照亮案上的手抄经文，堂中其余地方大半浸在阴影之中。石室两侧顺着石壁摆放长条木凳，七八名身着青灰色粗麻道袍的道童已然安静落座，等候开课。
江浪引着杨玉寻一处空位坐下，低声嘱咐：“坐端正些，静静听道兄讲解经文就成。”
稍许时刻，门外走进一名道兄，正是昨日饭桌上提醒江浪的黄安生。他身着一身藏青色道袍，衣料比少年弟子的粗麻料密实许多。方才赶路过来时，江浪已经和杨玉提过，平日里早课讲经，多由年长道兄代为讲授，也告知了他，昨日晚饭搭话的这位道兄便是黄安生。
黄安生走到长案后方，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随后安然落座。
长案一角摆着一只铜制圆磬，黄安生拿起小木槌，轻轻一叩。
“当——”
清越声响缓缓散开，石室里细碎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尽数平息。
等堂内彻底安静下来，黄安生便翻开案头手抄经文。
那是一卷泛黄的麻纸册子，纸页边缘卷曲发脆，有几处明显的水渍洇痕，将墨迹洇成一片模糊。黄安生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压住右侧一处虫蛀的缺口——那缺口恰好咬掉了小半行字，只余几笔残划，辨不清原本写的什么。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黄安生念罢，抬眼看向堂下。
“以上八句，取自吕祖《百字碑》。诸位或许不知，吕祖原碑刻有百字之数，故称'百字碑'。然而清水洞传下来的，由于有所残缺，故而不全。”
“这一页之后，原本应当还有十余句。虫蛀水浸，加上年代久远，后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早年间张道长也曾设法寻访过完整碑文，走访周边几处道观，要么未曾听闻此经，要么所存还不如我们。”
他顿了顿，手指从那行虫蛀缺口处缓缓移开。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黄安生没有理会，声音不急不缓。
“所以诸位要清楚，眼下我们所学的，不过是一篇残篇。此八句，讲的是'降心'二字——降住心神，不被外缘牵着走。这是根基，也是你们目前在清水洞需要理解的。”
“接下来，我逐句为你们讲解。”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说的是养气是为了减少精气神耗散。忘言，是忘掉内心的对话、妄念。守，是同狩，寻找到忘言的状态。降心，是让自己的心念不要被妄念所左右。为不为——我们要做的，是让心念找到忘言的那个状态；不做的，是别去管那些妄念。”
“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这两句的意思是，前面一动一静之间，知道了我们要做什么——知道本性是什么。本性一明，妄念自然就没有了。”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这两句是说，当我们寻到核心、并使之成为一种常态之后，必须去接触万事万物。在接触万事万物的时候，不要迷失，不要忘了我们所追求的。”
“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这两句是上两句的补充——不迷失，那种状态便会留住。状态留住了，精气神自然就回来了。”
黄安生合上经文，手指在封面那个虫蛀缺口上轻轻叩了一下。
“总而言之，修行首要守住根本，向内寻道，于万千世事之间打磨心神。这八句残篇的根本，在于一个'降'字。降住心神，不被外缘牵着走——这便是降心的功夫。”
“一时参不透也不必强求，可在往后起居劳作里慢慢体会。眼下只需先将这八句熟记于心。”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另外，有一桩事必须同你们说清楚。这八句残篇，讲的全是降心根基。至于后面的功法——养气如何运使、守窍从何处入手、精气如何引导周天，以后将会一一修习。”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很沉。
“所以，切莫自作主张，私自摸索守窍、运气一类。谨防误入旁门，这不是吓唬你们的话。”
堂内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议论。
“接下来就是大家跟我一起诵读十遍，之后有不懂的可以向我提问。”
杨玉跟着大家一起，读完十遍。
可是读完之后，他有些不明白，于是他就说道：“道兄，我们学习这些道经有啥用，读了又能干啥呢。”
黄安生看向问话的杨玉，看出他初入山门，心思质朴，并无奢求玄妙本事的念头，只是心中实有疑惑。
“你有这般疑问，实属正常。你自洒金村来，往日跟着家中大人忙活农活，只晓得耕田、拾柴方能换取吃食，自然会觉得不能换衣食的文字似乎无用。”
他缓声继续道：“眼下诵读这八句经文，最先修的便是自家的心。人若是心乱，一点小事便能恼羞发怒，遇事慌乱无措，心神整日飘荡在外，身体精气神便会不断损耗。若是能慢慢悟透经文道理，稳住本心，不被喜怒左右，少生杂念烦恼，身子自然少受亏损。这便是眼下你们能得到的益处。”
“至于往后更远的大道，尚早。降心是根基，根基尚未稳固，谈论其他都是空谈。你们只需安心记诵，在日常劳作起居之中慢慢体悟，不必急于追寻所谓用处。”
杨玉闻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黄安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着他，片刻后说道：“方才说了一堆道理，你听得似懂非懂。道理是别人的，自己体验才能有所得。”他抬手示意杨玉，“闭目，端坐，脊背挺直。身体放松，不用强求什么都不想，只做一件事——听。听堂里的动静，听远处的水声，听自己的呼吸。念头冒出来了，便轻轻放下，不必驱赶。你越赶，它越不走。”
杨玉依言闭眼坐直。起初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经文、黄安生的话、陌生环境的不安，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根本停不下来。他想起黄安生说的“不必赶”，便试着不去管它们，可越想着不去赶，就越是胡思乱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黄安生拿起小木槌，又轻轻叩了一下圆磬。
“当——”
“睁眼。”黄安生道，“方才这一盏茶，你觉得自己心里是静了还是乱了？”
杨玉想了想：“刚开始很乱，我试着不去管，可是越想越乱。”
黄安生点头：“头一回都这样。静坐不是让你一下子什么念头都没有，而是找到一种感觉。往后每日早课，都留一盏茶功夫做这个。不必急着求静，只管坐着，慢慢体会念头起落。”
杨玉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他心里隐约摸到了一点东西。以前在村里，念头来了就会跟着乱跑，从来没有“知道它来了却不管它”这种事。
说话间已是卯时末，门外传来少年声响，一名道童立在甬道口轻声唤道：“黄道兄，早饭备妥了。”
黄安生闻声，合上手中文卷：“今日早课到此为止，诸位先去饭堂用饭，饭后劳作完毕，巳时再来闻道堂集合。”
众人陆续起身，结伴向外走去。
一行人来到饭堂，有序落座，默默用完早饭。饭食简单，不过粗粮粥羹与腌菜，无人多言。放下碗筷，众人便各自行动，开始晨间劳作。
有人拎木桶前往溪边挑水，补足厨下用水；有人手持扫帚，清扫石室廊道、闻道堂内外的尘土落叶；还有人收拾碗碟，清洗干净，整齐收纳。几名少年去往菜园，拔除杂草、整理田垄。
都是力所能及的活计，没有过重的苦力。
杨玉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江浪走上前，递来一把扫帚。
“你刚来，先随我清扫闻道堂内外，安心做事。经文里说了，真常须应物，扫地劳作，同样是炼心。把念头放在扫帚上，专心扫地就行。”
接着又说：“我瞧你应当不识文字。无妨，每日讲道认真聆听，空闲之时，我教你临摹道文。”
杨玉接过扫帚，学着旁人模样慢慢打扫。刚扫了没几下，脑子里又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经文里的八句话、那卷虫蛀缺口咬掉的残字、黄安生说的“切莫私自摸索守窍、运气”。他想起江浪的话，便不再管这些念头，盯着手里的扫帚尖，一下、一下地归拢落叶。
朝阳缓缓爬升，暖融融的光线铺满院落。众人陆续做完手头杂活，距离巳时的讲学，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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