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来临数日之后，天气越发寒冷。石室的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风，杨玉从被褥里坐起来的时候，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白雾。他有点期待，昨日黄安生说，让他今日去习武场找刘道兄。他知道这应该是准备让他练习养气。
他收拾好出门，快步朝着习武场走去。
从道观前厅崖前平台边缘往下走，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贴着山壁蜿蜒向下。路面被踩得实在，入冬之后冻得发硬，踩上去脚底微微打滑。路不陡，但绕了几个弯，每绕过一个弯，水声就近一些。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绕过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眼前忽然开阔。
清水潭就在面前。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入潭心，水花四溅，激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潭面之上。晨光穿过水雾，在空气中折出淡淡的虹影。习武场就是潭边这一大片岩面。约十丈见方，被流水常年冲刷磨得平整开阔，表面呈灰白色，踩上去微微发涩，脚底能感觉到岩石细密的纹理。
岩石一面靠着山壁。山壁高耸，湿润的岩面上覆着深色的苔藓，缝隙间垂下几丛蕨类植物，常年青绿。岩壁上生长着一些常青树木，郁郁葱葱。其余三面都环绕着潭水。水色从脚边开始，由浅入深，近处透明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往中间去渐渐变深变绿，到潭心处深不见底。瀑布的水流不断落入潭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一层层推开，缓缓荡到岩面边缘，轻轻拍一下岩石，又退回去。水声填满整个空间，不大不小，持续且婉转。
杨玉来到习武场，见到江浪在一旁习练，手里拿着一柄百炼剑，不断地挥刺。收回视线，迈步朝刘道兄走去。
“见过刘道兄。”杨玉拱手一礼。
刘莽回礼道：“杨师弟，今日你来想必也清楚是做什么，我要教你的，是两种动功，一是站桩，一是基础剑法。站桩是为了缓解我们久坐造成的气血沉滞，筋骨萎缩。静坐反过来是为了防止久动造成的阳气外散，气浮不沉，一动一静，两者相得益彰，此为匹配阴阳之法。”
刘莽停顿一下，接着说:“首先，你要知道养气，养的是什么。天地间存在一种叫做先天元炁的东西，这是与生俱来的生命本源能量，是人得以生长的根本。我们首先要修习的是下丹田，由于人出生之后，先天元炁逐渐四散，一部分散于全身，一部分归于肾中，凝结为肾精。至此丹田空虚、气机散乱，不再像胎儿时那样浑然一体。”
“丹田我们又分为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下丹田位于脐下三寸，腹部深处。此处为藏精纳气之所，称命府。中丹田位于膻中深处。中丹田是能量中枢，为气之所在，称气府。上丹田位于眉心向内，此处为藏神之所，称神舍。”
“刘道兄，那我们先修习下丹田，为何不修中丹田或者上丹田，又或者不一起修呢？”杨玉此时发问。
刘莽看着他，缓缓道来：“吕祖曾言：只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精中生气，气在中丹，气中生神，神在上丹。下单主命，上丹主性。命不足，则神失所养，要么散乱昏扰，强修性便炼出阴神沦为鬼仙。”
“那中丹田呢？”杨玉又问。
“一样的，命不足又不修神，却要往上或者往下修，这条路比前两条更难。虽也有人后续把命补回来，得以有所成就，但总的来说就一个字：难。”刘莽唏嘘道。
“那我们修习《百字碑》不是说，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性住气不是自己就回来了吗？”杨玉问。
“性住气自回”这道理没错，气自然会回来，但是在回来的同时也有所消耗。我们通过养气，让气能够早点回完，最后做到不漏。而不漏就是我们和重修性者的区别：他们靠性自回，今天回一点，明天可能就不回，做不到不漏。因此筑基之时困难重重。”刘莽如此回答。
“好了好了。话题别扯远了，让我想一下接着该说啥，你这一打岔，把我思路都搞乱了。”刘莽笑骂道
杨玉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沉吟了一会儿，刘莽接着说：“站桩等到腹部感到发热，发胀的时候，说明先天一炁开始归入腹中，开始产生气感。静坐也一样，等火候到了，也会产生气感。我教你的这些，是《十二科》的第一层匹配阴阳。后面是聚散水火、交偶龙虎、烧炼丹药。这些你不用全都弄懂，只要把这第一步记住就行。”
“接下来，我正式教你站桩。至于基础剑法，等站桩练成了再教你。首先两脚平行，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足心踏地，重心落在足心涌泉穴。”
杨玉按刘莽说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足心踏地。
刘莽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踝：“重心往涌泉落，别压脚掌。膝盖微屈——不是蹲，是松。”
杨玉试着往下松了松胯，感觉整条脊柱像被拉直了。刘莽又伸手在他后腰拍了一下：“这里。松。别挺着。”
杨玉被拍得往前一晃，下意识想挺回来，刘莽已经收回了手：“别急。站桩的第一步，就是让骨头自己待着。你越用力，就会越累。”
就这样，刘莽一点点地教导杨玉该如何站立，手如何放。
半刻钟之后，杨玉感觉双腿发酸发胀，后背发紧，肩膀僵硬。
“今天先练到这，以后每日自己另找时间习练。”刘莽见他双腿发抖，知道他应该快坚持不住了。“自己习练的时候，记得切莫贪多，伤了根本。等你站桩熟练之后，我再教你基础剑法。”
“你现在可以去静室，张道长在那，他会教你静功。”刘莽如此说。
“是，道兄。”杨玉拱手一揖。
静室位于瀑布之后，从岩石连接崖壁之处有一小道，小道往上约五丈，有一洞口，宽约三米。由于常年被瀑布浸润，洞口附近爬满鲜绿苔藓、地衣。
瀑布持续的轰鸣声，以及洞顶滴落的水滴声，环绕在耳旁。空气中飘浮的水汽扑落到杨玉脸庞，他伸手摸了摸石壁，触手冰凉湿滑。
抬眼前望，洞深约十丈，视线逐渐漆黑。他从洞口石台上拿取一盏油灯，用火折点燃后迈步向前，身后传来的声响渐弱，空气感觉也没那么湿润、冰凉。
随着脚步的前进，洞壁两旁开凿有七八间石室，有些木门开启，有些木门紧闭。那些关闭的石室内，应是有人静坐。
他走到最深处那间石室，抬手敲门，“嘣嘣嘣”。半晌后，一人打开木门，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玄色棉麻道服，眉眼生得俊朗坚毅，此刻眉峰紧蹙，一脸愁翳淡淡覆在眼底。瞥见来人，他微一凝神，舒展紧蹙的眉峰，将眼底郁色悄然敛去。
“杨玉，你来了啊，随我进来。”张道长如是说道。“刘莽已经教过你站桩，叫你过来，是传授你静坐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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