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灵胎外壁裂开一道缺口。
陆砚浑身震颤，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直冲头顶。
灵胎破壁！难道蛰伏八年，他终于要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灵相？
可这份欣喜尚未持续片刻，灵宫之内骤生剧变。
充斥灵宫的浓稠黑雾骤然疯狂翻涌，如同受到刺激的巨兽，朝着开裂的灵胎急速挤压！
陆砚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黑雾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悠远的声响，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不带半点情绪，却透着浓重的忌惮：
“此灵万万不可成型，任其成长，后患无穷！”
黑雾之中，竟然藏着意识？
八年来，陆砚始终被灵宫内的黑雾与环绕灵胎的金色符印困扰，百思不得其解。十五年前镇灵司颁布严令，灵煞乱世，凡身怀乱相者，一律诛杀。这份禁令悬在心头，他不敢向任何人吐露灵宫异象，只能独自翻阅镇灵司藏书阁海量典籍，却始终找不到相关记载。
万幸多年以来，黑雾一直被金色符印牢牢镇压，无法冲破灵宫，除了无法凝出灵相，他不曾遭遇别的凶险。
眼下灵胎开裂，黑雾却悍然发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雾刚压向灵胎，数十道金光自虚空亮起，八十一道金符首尾相连，化作一条符龙，在黑雾之中穿梭游走。金光扫过之处，狂暴黑雾被迫四散避让，显然黑雾发自本能地畏惧这些符印。
此刻灵胎外壁只破开一小块，碎片如同蛋壳一般，还依靠薄膜连在胎体之上。
可就在黑雾与符龙彼此纠缠、僵持不下的瞬间，那片裂开的胎壁猛地向上翻卷，竟然自行闭合，严丝合缝恢复原状。
亲眼目睹这一幕，陆砚心神巨震。
灵相即将破壁，居然主动缩回灵胎之内？
世间万千灵相孕育之法，他通读典籍无数，从未听闻如此诡异的景象。
八年苦苦坚持，好不容易窥见一丝希望，转瞬之间便烟消云散。他甚至没能瞥见那灵相真正的模样。
灵胎恢复如初，黑雾失去目标，与符龙持续对峙半个时辰，躁动缓缓平息，灵宫重新变回往日模样。
陆砚停下运转《千相心诀》，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满心苦涩。
灵胎出现异动，本是天大机缘，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
“我只求正常孕育灵相，为何这般艰难。”他低声自语，心头涌出无数猜测，“莫非新生的灵相感知到黑雾威胁，才选择暂时隐匿？”
可灵相能够自主收缩回灵胎，实在超乎常理。
黑雾深处那道声音带着明确敌意，自己尚未成型的灵相，究竟是什么来历？
纷乱思绪盘旋之际，陆砚目光落向身前封印怨相的黑棺。
不知是神魂沉浸修炼留下的错觉，还是夜色干扰视线，恍惚之间，一缕极淡的黑雾，似乎正顺着棺身缝隙缓缓渗入棺椁。
陆砚骤然凝神，用力晃了晃脑袋，紧盯黑棺。
一旦棺内怨相挣脱束缚，极易借尸起煞，如今距离子时极近，风险倍增，容不得半点疏忽。
再度仔细探查，棺身表面镇灵符金光稳定，并无异常波动，方才所见，应当只是心神疲惫催生的幻象。
陆砚稍稍松了口气，拿起身旁蓝白瓷瓶。瓶内灵尘大半消耗一空，他心中隐隐肉疼。这些灵尘是数十次任务积攒下来，原本打算留给妹妹陆晚调理身体，如今尽数耗费，依旧没能成功凝相。
接连一番神魂消耗，疲惫感汹涌袭来，他无力继续修炼。
长夜漫漫，为避免值守时昏睡失责，陆砚默默在脑海复盘各类典籍经文。
旁人只知晓他身负废相之名，无法运转相力修行。
可六年背棺生涯，空余时间他几乎泡在藏书阁，尸部所有低阶典籍尽数熟记于心。《淬体术》《养气蓄神法》《灵符法诀》《灵相通鉴》，乃至记载各类异闻的《尸部怪谈》，他全都反复研读。
这些知识，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一夜风平浪静。
天色微亮，秦仑与邱武陆续苏醒。
陆砚早已重新捆缚好黑棺，静立一旁等候。
二人对视一眼，原本打算沿路刻意刁难，借机克扣陆砚的酬劳。可整整一路，这名背棺人任劳任怨，不曾掉队半分，实在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秦仑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队伍继续赶路。
一路西行，临近黄昏，三人终于踏入大沉山脚下的上水镇。
镇灵司镇守一方，八部修行者执掌镇煞之事，在寻常百姓心中，乃是高高在上的守护者。百姓望见身着司内长袍的秦仑、邱武，纷纷主动避让行礼。
这份敬畏，从来不属于背棺人。
在世人认知里，背棺人常年与封存怨相的棺椁相伴，被视作不祥之人，灾祸的象征。
街道两侧行人望见背负黑棺的陆砚，慌忙远远躲开，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看那背棺人，整日扛着棺木，就不怕棺中怨相冲出？他和异化灵体，不过隔着一层木板！”
“前些日子听闻一桩事，乡下老者亡故，家人舍不得重金聘请镇灵司吏员，只寻几名散修灵相师超度，当夜便滋生灵煞。”
“据说那名背棺人差点遇害，灵煞发起狂来，险些将他重创。”
人群之中一名老汉缓缓摇头，开口纠正传闻：“那灵煞的确伤了人，却没能杀死背棺人。坊间一直有种说法，常年背棺之人，半只脚踏入阴晦之地，灵煞往往不愿近身。”
“当真？”
“自然不假，我亲眼所见。”老汉言之凿凿，“你们应当听过规矩，背棺人不得携棺踏入民居，完成任务之后，随身器物必须掩埋销毁。只因长久接触凶棺，所有物件，都沾染了阴晦相气。”
周遭路人听得心头发寒，一道道忌惮的目光落在陆砚单薄的身影上。
半人半晦，不祥之身。
陆砚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脚步不停，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走入镇子。
只是没人看见，他背后黑棺缝隙处，一缕微不可察的黑雾，悄然飘荡而出，无声融入镇上流动的浊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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