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徐徐沉落，上水镇街道人声渐沸。镇上不少乡绅显贵接连上前，争相与秦仑、邱武攀谈。
镇灵司镇守一方，在百姓心中地位尊崇。若是能邀两名镇灵司吏员留宿府邸，奉上酬劳求取一道平安符，便能祈求家中避开灵煞侵扰。上水镇地处偏僻，凶相滋生的传闻常年不绝，即便秦仑与邱武仅仅是九品护尸吏，依旧引来众人争相交好。
这份机遇与优待，自始至终和陆砚毫无干系。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蓝底雀纹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秦仑二人一眼认出对方身份——上水镇镇首李尚，三星灵徒，修为高出他们一截，本命灵相乃是二阶兽相凤尾蓝羽雀。
“镇灵司尸部九品护尸吏秦仑、邱武，见过李大人。此番送棺借道上水镇，多有叨扰。”二人拱手行礼。
李尚含笑回礼：“两位不必多礼，镇灵司庇护万民，何谈叨扰。天色已晚，一路翻山越岭定然疲惫，今夜不妨落脚我李府，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秦仑与邱武对视一眼，没有推辞。镇首亲自邀约，不便回绝，更何况看李尚这般热忱，事后馈赠定然不会微薄。
李尚目光顺势扫向一旁背负黑棺的陆砚，神色略显为难：“近些年浊气蔓延，灵煞频发，棺椁之内封存怨相，还需妥善安置。”
秦仑淡淡开口：“李大人无需忧心，我们早已布下镇灵符，只需寻一处僻静之地安放棺木便可。”
李尚微微颔首，低声吩咐身旁下人几句，便领着秦仑、邱武径直向着镇中心的李府走去。
没过多久，一名李家仆役提着食盒，远远停在陆砚五六步之外，不敢过分靠近：“小兄弟，随我来吧。”
陆砚心中不起波澜，这样的局面早已司空见惯。背棺人棺不离身，身负晦气相，是镇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自然不可能被请入宅邸。这名仆役肯客气唤他一声小兄弟，已是难得的友善。以往行路，旁人大多只会粗声叫喊“喂，背棺人”。
“有劳。”陆砚低声应答，跟上仆役的脚步，朝着镇外走去。
仆役在前引路，频频回头偷瞄陆砚身后封印怨相的黑棺，心底难掩忌惮，忍不住主动搭话：“小兄弟，外面都传如今灵煞祸乱越来越凶，就连镇灵司应对起来都颇为棘手，不知真假？”
“我只是一名背棺人，司内大事无从知晓。”陆砚不愿过多交谈，简洁作答。
可仆役的好奇心丝毫未减，自顾自继续说道：“说起来最骇人听闻的，便是十五年前落枫城那场浩劫。传言当夜整座城池被无边黑雾笼罩，待到天明，城内尸骨堆积如山！”
“一城二十余万生灵，无一幸存！”
“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凶煞，才能造成这般惨剧？自那一夜之后，各地相魂借尸化煞之事层出不穷，坊间都说如今十尸九煞，世道愈发凶险。”
陆砚脚步微顿。
十五年前，落枫城黑雾屠城。
他曾在《尸部记事》之中读到过相关记载，不过这类顶级煞乱事件，历来不归尸部管辖，卷宗之中记载寥寥。
他并未接话，仆役却依旧滔滔不绝：“活着已是艰难，没想到死后也难以安稳。”
陆砚心中深有同感。
“对了，坊间传言你们背棺人一只脚踏入晦地，灵煞不会主动袭击，此事当真？”
陆砚轻轻摇头，眼见对方追问不休，只能简单解释：“背棺之时，人贴棺底，棺内尸身面朝外侧。就算怨相破棺而出，第一时间冲击的也是前方，袭击背棺人的概率相对更低。只要镇灵符完好，相魂借尸化煞本就少见。”
仆役恍然大悟，可依旧没有停下闲谈，一路不断诉说镇上各类诡异传闻，谁家先祖死后异动、谁家坟茔夜半传出异响。
“早年大家只道是冤念不散，如今滋生灵煞的缘由，似乎和往日截然不同。”
陆砚一心只想尽快抵达落脚处歇息，耳边絮叨不断，不由得皱起眉头，直接开口点破：“你一路不停说话，是心中惧怕，借着言语给自己壮胆？”
仆役猛地一怔，面色尴尬：“实不相瞒，确实有几分……相比你，我更畏惧棺中封存的怨相。”
“不必惶恐，镇灵符依旧起效。我并非什么半人半晦的异类，安心带路即可。”
经此一言，仆役总算安静下来。
两人离开上水镇，前行不远，一座破败古庙出现在视野之中。
“小兄弟，秦大人特意交代，安置怨相棺木最好寻一处曾经汇聚天地相气之地。这座庙宇荒废多年，恰好合适，你在此歇息便可。”仆役将食盒摆在破庙门槛之外，迟迟不肯踏入庙门，不忘反复叮嘱，“还有，你用过的餐具，离开前务必打碎掩埋，这是长久以来的规矩。”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片刻都会招致不祥。
六年背棺生涯，陆砚早已熟知外界流传的种种禁忌。世人畏惧背棺人沾染晦气相，连带使用过的器物都避之不及。
他缓步上前，小心解开捆缚棺木的绳索，将沉重黑棺平稳安放妥当。点燃一盏引魂灯，微弱灯火摇曳，照亮残破庙宇。
庙堂正中矗立一尊残缺神像，半边面容崩毁，厚厚尘土覆盖全身。火光晃动，神像残存的半边轮廓，看着竟透着几分狰狞。
陆砚望着神像，低声轻叹：“世人供奉神像，祈求庇护。倘若神祇真能镇御灵煞，何以天下浊气泛滥，怨相四起？”
到头来，能够依靠的，终究只有镇灵符。
他抬眼望向黑棺表面，符箓流转淡淡金光，暂时没有异常波动。
“今夜在此休整，少了秦仑与邱武二人管束，反倒清净。”陆砚走到庙门口取过食盒，坐下来大口进食。
夜深人静，荒庙空旷寂寥，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回荡。
就在陆砚埋头进食之时！
嘭——
一声沉闷异响，骤然自身后黑棺方向炸开！
陆砚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紧盯棺椁，手中筷子悬在半空，浑然忘记落下。
方才那道声响，分明就是从棺内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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