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仆所言非虚,如今浊气蔓延,灵煞作乱的情势,确实远胜往年。
搁在数年之前,怨相想要冲破镇灵符束缚堪称罕见,可现下谁也无法断言会不会生出变数。
秦仑与邱武早已前往李府落脚,荒庙之内只剩陆砚一人。他只是一名连灵相都未曾孕育的背棺人,一旦棺内怨相躁动破封,他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陆砚咽下一口干涩唾液,将饭碗轻轻搁在地面,缓步朝着黑色棺椁走去。
棺面镇灵符静静铺开,符文流转一层淡淡的金光,暂时没有异动。
悬起的心稍稍回落。
只要符箓完好,危险便会大大降低。比起狂暴的怨相,陆砚并不畏惧一具沉寂的躯壳。
他绕着棺木仔细查验一圈,并未寻到异常。
嘭!
又是一声沉闷响动响起。
陆砚瞬间警觉,立刻分辨出声源——异响并非来自棺椁,而是庙堂深处,那尊残破神像的后方。
他快步绕行至神像背后。这座庙宇荒废日久,神像后方蛛网层层交织,遍布尘埃。陆砚拾起一根枯木,伸手拨开密布的蛛网,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墙角密密麻麻聚集着数百只红黑相间的魔蛛,体型约莫半掌大小,躯体末端鼓起充盈毒液的囊袋。
“赤纹毒蛛!”陆砚心底一沉。
成年赤纹毒蛛能够长至双掌大小,结网捕猎走兽,最凶险之处在于体内剧毒。即便是拥有灵相护体的低阶修行者,一旦被咬,未能及时解毒同样会性命不保。
陆砚并无灵相庇护,这群尚未完全成熟的毒蛛,对他而言依旧是致命威胁。
无数赤纹毒蛛层层堆叠,冲撞墙体砖木,方才接连发出异响。不等陆砚思索对策,庙宇其余角落再度传来细碎爬动声响,更多毒蛛正朝着封印怨相的黑棺缓缓聚拢。
“怎么会在此地聚集这么多赤纹毒蛛!”陆砚眉头紧锁。
赤纹毒蛛喜食腐浊之气,黑棺封存怨相,持续散逸微弱浊气,自然吸引它们前来。这座破庙已经无法继续停留。
陆砚不敢耽搁,重新扛起沉重棺木,快步撤出破庙。临行前,他牢记规矩,将方才使用过的碗筷尽数打碎,挖坑掩埋妥当。
秦仑与邱武翌日清晨便会折返此处汇合,陆砚不能走远。他点燃引魂灯,寻了破庙外一处开阔空地露宿。
万幸,那群赤纹毒蛛并未追出庙宇。危机暂时解除,陆砚却不敢闭眼休憩。
“昨夜灵宫异动,今日正好抓紧修行,看看能否再进一步。”陆砚取出小小的灵尘玉瓶,运转《千相心诀》。
瓶内灵尘已然所剩无几,陆砚心中暗自期盼,盼着能够借此契机催生灵相成型。
丝丝缕缕的灵尘被吸入体内,涌入沉寂的灵宫。可这一次,灵胎安稳蛰伏,没有再度出现濒临破壁的征兆。
陆砚心底泛起浓浓的失望。昨夜若非灵宫内黑雾骤然爆发,他险些成功孕育灵相,谁知今日再行修炼,却毫无动静。
就在他心绪低沉之际,灵宫内那颗形同卵状的灵胎,悄然漾开一缕微弱微光。
陆砚心神巨震。
《千相心诀》之中早有记载,修行者内视灵宫,灵相成型之后便会散发光晕。灵相品级越高,光芒越是强盛,不同品类的灵相,光晕形态也各不相同。
那层光晕,便是灵相滋生的本源能量——相力!相力,正是灵相师淬炼肉身、施展各类符法神通的根基。
“这……这是相力?”
陆砚心神震颤,难以相信眼前感知。
他的灵胎始终未能破壁成型,何来相力诞生?
念头刚起,小腹丹田位置一股温和暖流缓缓滋生,静静盘踞不散。
六年修炼,数千次运转《千相心诀》,陆砚从未体会过这般感受。
紧接着,这股暖流开始持续冲撞下丹田壁垒,意图向下贯通经脉。
“相力冲击下丹田!”陆砚熟读镇灵司藏书阁典籍,瞬间洞悉体内异变。
想要正式踏入灵徒境界,第一道关卡便是催动相力冲破下丹田壁垒。
暖流确确实实就是相力,可理论上,唯有灵相成型,方能孕育相力。他灵胎未破,怎么可能生出相力?
陆砚不断思索,隐隐猜测,或许和昨夜灵宫黑雾暴动、灵胎险些破壁有关。
但眼下深究缘由并非首要之事。
纵然没有成型灵相,无法依靠相力淬炼肉身,可只要掌握相力,他便能施展一部分灵相师专属符术手段!
希望,再一次在心底燃起。
这一夜,陆砚彻夜未眠,反复运转《千相心诀》,引导暖流一次次冲击丹田壁垒。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刹那,下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股暖流顺势冲破壁垒,顺着小腹经脉向下延展,贯通腰肢、双腿。
“成了!”陆砚双目圆睁,难掩激动。
冲破下丹田壁垒,寻常修行者往往需要两三个月,天赋出众、灵相强横之人,两三周便可完成。顶尖天才凝聚灵相之后,甚至一日之内便能破关。
而他,仅仅只用一夜。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依旧没有诞生灵相,仅凭一枚蛰伏的灵胎,催生相力、打通下丹田!
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抛诸脑后,陆砚身躯微微颤抖,心底压抑六年的苦闷,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秦仑与邱武早早归来。
镇灵司规章森严,二人不敢肆意耽搁,护送棺椁才是头等要务。
他们抵达破庙之时,陆砚早已背负黑棺,静立庙前等候。秦仑、邱武目光扫过陆砚,反复打量,依旧看不出这名昔日天才身上有任何异样。
队伍再度启程,沿着崎岖山道继续前行。
秦仑、邱武走在前头,步履从容,闲谈之声顺着山风飘到后方。
邱武侧过头低声开口:“师兄,听闻我们护送的这名女子身世凄惨?”
“传言她容貌出众,刚诞下孩儿,就被豪强强夺纳为七房,她夫君更是惨遭迫害殒命。”秦仑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同情,随即不耐皱眉,“这般含恨而亡之人,怨念深重,最容易滋生怨相,着实麻烦。”
邱武轻笑一声:“师兄不必烦心,以你我二人符箓造诣,区区蛛形怨相,绝不可能冲破镇灵符。退一步讲,就算真出现变故,只要不是子时煞气鼎盛之时起煞,凭你我修为,也足以镇压。”
秦仑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番说法。
邱武下意识回头望向后方的陆砚。二人轻装赶路尚且轻松,陆砚却要持续背负沉重黑棺,步履沉重,看得出来早已濒临极限。
“师兄,还记得当年吗?陆砚七岁凝胎,乃是上品灵胎,镇灵司破格招揽,司内耗费大量资源培养,那时候我们只能远远仰望。”
秦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满是讥讽:“再好的苗子,扶不起终究是烂泥。你看看他如今模样,跟在我们身后,令东不敢往西,令西不敢往东,打骂都不敢有半句反抗,和丧家野犬有什么区别。”
山路愈发陡峭,眼见陆砚脚步迟缓,秦仑心中不耐,径直上前,抬腿狠狠踹在陆砚大腿之上。
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极为刁钻,不至于踢断骨骼,却能带来刺骨剧痛。
“让你加快脚步,听不见?连一口棺都背不稳,还做什么背棺人!”
剧烈的疼痛加上棺木重压,陆砚身形失控,踉跄着连续摇晃。
邱武站在一旁,脸上勾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出言警告:“陆砚,站稳一些!倘若惊扰棺内怨相,别说酬劳不保,依照司规,先断你双腿,再逐出尸部!”
逐出尸部!
短短五个字,如利刃刺进陆砚心神。
他绝对不能离开镇灵司,唯有留在尸部,才有机会寻找救治陆晚的资源,追查落枫城黑雾浩劫的线索。
剧痛席卷全身,沉重棺椁压得肩背发麻。陆砚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他缓缓抬头,死死盯住前方二人,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软糯的低语,突兀在脑海中响起。
“小心棺材。”
陆砚骤然一怔。
是谁?这声音和昨夜灵宫内黑雾传出的声响截然不同,听上去如同孩童。
对方提醒的目标,正是他身后这具封印怨相的黑棺!
“真是镇灵司的耻辱。”秦仑不屑冷嗤,“曾经的百年难遇天才?如今我单手便能随意拿捏。”
陆砚已然无暇理会二人的嘲讽。脑海中的警示,让他后背泛起一阵刺骨寒意。仿佛隔着厚重棺木,他能够隐约感知到棺内潜藏的存在。
山路辗转,暮色再度笼罩群山。陆砚的心,也一点点悬了起来。按照行程推算,明日便能抵达李庄,他只期盼今夜不要生出事端。
时辰逐渐逼近子时,秦仑寻到一处避风山坳停下休整。
二人唤出自身灵相,催动相力重新加固棺身镇灵符,做完这些,便靠在一旁闭目休憩。
依照惯例,守棺的任务,落在陆砚身上。
夜风穿行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四下荒寂无人。陆砚独自坐在黑棺前方不足一丈之地。
六年背棺生涯,他早已不惧棺椁与亡者,可此时此刻,心底的不安却难以压制。
漆黑棺木静静横在身前,一动不动,却仿佛潜藏着一头蛰伏的凶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