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有辱斯文!”
“简直是有辱斯文!”
宋怀安脸色都白了,难看到了极点,他是文坛魁首,进出的,都是风流雅致之地。
交谈之人,也都是高官大族,对他的态度,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可眼下之人,居然说他在放屁?
“简直是有辱斯文!满口粗鄙妄言,不知礼数,不懂大局!”宋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再次沉声斥责,目光冰冷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眼底满是鄙夷与不屑。
“什么狗·屁有辱斯文?”
“你这老书生,懂什么?”
“软骨头,恶心!”
“当年亘国奴役天下百姓,若不是陛下出手,带领我们反抗,现在俺爷爷还是建造宫阙的力工,死在那个角落里都不知道,更不会有我父亲存在,更没有我……”
出声之人,是一名黑黝黝皮肤的壮汉,他生得高大壮实,身上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起毛,肩头摞着层层补丁,常年出汗浸染,布料僵硬地贴在身上。
他一拍桌案,任由酒水从酒杯中泼洒而出,怒气冲冲的盯着宋怀安:
“你这老头,能大言不惭地在这里放狗屁,你要感谢国家,感谢朝廷,感谢陛下,不然就你狗屁不通的玩意,早被暗卫拉走,下狱酷刑了。”
“俺是一个粗人。”
“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我只知道谁来干我们,我们就要干回去。”
“头可断,血可流,骨气不能断,尊严不能没!”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粗汉大喊一声,周围随即响起附和之声。
“对啊!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屁啊!”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与其继续给外族当狗,不如拼了,干他丫的!”
“就是就是……”
喧闹之声,此起彼伏。
“你!”宋怀安被这番话怼得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指都微微发抖。
他半生受人敬重,从未被人如此肆意辱骂、全盘否定,一时又气又怒,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这位老先生,老朽我也不愿和!”
人群前方,一位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农拄着木杖踏出人群,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眼底燃着不灭怒火。
“老夫活了七十载,见证陛下起兵立国,见证沧国从奴隶制地狱里爬出来!当年亘国奴役我等,视我们这些人为牛马牲畜,随意打杀、肆意掠夺,是陛下浴血奋战,给了我们做人的资格!”
“如今曜国、朔国虎狼环伺,要我们割地臣服,重当附庸奴才!老朽活一日,便不受这一日屈辱!我一把老骨头,无牵无挂,愿披甲守城,死战到底!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对!”
“不做亡国奴!”
场面一下子变得激动了起来。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许多士兵涌了出来,
“让开,让开!”
……
“呦,也不知道是那个大人物来了。”
“居然有那么多的甲士开道……真夸张!”
“老人家,你要小心点,站远点,可别被推倒了。”
萧玄极身旁,有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这架势,对他说道。
“好,谢谢你了。”萧玄极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笑容。
“老人家,你精神头很好嘛!你今天多大了?”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玄极,开口问道。
“放肆……”一旁暗中保护的教会成员,差点忍不住冲出来,却被萧玄极用眼色制止。
“九十五了。”萧玄极笑着回答道。
“九十五?你这个年纪,倒是跟我们陛下一样?”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随后也露出了笑容,“你倒是好命!”
“哦?怎么说?”萧玄极来了兴致,问道,“因为跟陛下一年出生?”
“这是其一。”中年男人解释道,“这其二嘛!你也算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原来的朝代,除了那些世家大族,哪有人能活过四十岁……”
闻言,萧玄极沉默了,一些过往的苦难回忆涌上心头,那些失去的朋友、亲人、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一瞬,萧玄极就恢复了平静。
逝者已去,而活着的人,还要带着希望而活。
而古神计划,就是这个希望。
“你说的不错!”
“你怎么称呼?”萧玄极开口问道。
“我叫林生,就是一个普通人,靠着做点小营生糊口。”中年男人咧嘴一笑,眉眼朴实,笑容憨厚,说话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再次落到萧玄极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位气质温润、气度不凡的老者。
眼前的老人看似年岁极大,身形却挺拔端正,眉眼间不见半分垂暮老朽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悠远,哪怕身着朴素布衣,混在人群之中,也难掩一身独特风骨。
林生心中越发好奇,连忙顺势问道:“老人家,说了我的名字,还不知您老高姓大名?看您气度不凡,定然不是寻常百姓吧。”
萧玄极闻言,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眸光柔和,正要开口报出姓名。
可就在这一瞬,整条喧闹的长街骤然一静。
方才层层列阵、肃立开道的甲士纷纷垂手肃立,兵刃贴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原本嘈杂的人声、百姓的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
一股沉凝如山、肃穆至极的威压,缓缓笼罩整条街巷。
远处,一列朱红仪仗缓缓行来,仪仗正中,一名身着紫纹朝服、须发皆白、面容刚毅清癯的老者缓步而至。他身姿笔直,步履沉稳,周身自带权臣风骨、朝堂威仪,哪怕不言不语,也自带万人敬畏的磅礴气场。
是当朝老太傅,谢崇光!
街边围观的百姓尽数心头一颤,人人神色紧绷,下意识纷纷后退垂首,无人再敢随意抬头张望,连方才热心健谈的林生,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神色,屏住呼吸,脊背微微绷紧,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谁都知道,老太傅乃是当朝重臣,是整个沧国朝堂举足轻重的顶尖大人物,寻常百姓毕生都难见其一回。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太傅此番亲临,定然是为迎接某位远道而来的宗室权贵、朝堂重臣。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伫立,等候着大人物登场。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都骤然凝固。
只见谢崇光步履未停,径直越过层层仪仗、跨过肃立的甲士,无视街边所有躬身行礼的文武随员与百姓,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站在街边、一身布衣、平平无奇的萧玄极身上。
在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这位位极人臣、从不轻易折腰的老太傅,脚步一顿,腰身缓缓弯曲,恭恭敬敬地对着萧玄极深深一揖。
一礼落地,姿态虔诚,礼数周全,极尽尊崇。
“臣谢崇光,参见陛下。”
苍老沉稳的嗓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寂静长街,字字铿锵,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陛……陛下?
这一刻,全场死寂。
风停、声寂、人僵。
方才还站在萧玄极身侧,与他闲谈说笑的林生,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彻底凝固。
他嘴巴微微张着,保持着方才问话的姿态,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轰然炸响,一片茫然。
他方才随口攀谈、善意提醒、闲谈年岁国运的耄耋老者……居然是当朝陛下?
巨大的落差狠狠冲击着林生的心神,让他浑身僵硬,手脚发麻,连呼吸都险些忘记,整个人彻底陷入目瞪口呆的震撼之中,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街边所有百姓、肃立甲士,无一不是心神巨震。
陛下?
教皇陛下?
他怎么出宫了?
还微服私访?
人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玄极立于原地,微微抬手,轻声道:“免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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