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没疯!疯的是你们!世界全是假的!你们相信我!
唉,病情又加重了。带教老师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头也没抬。
今天是我们实习的第二天,按惯例要熟悉各个病房的病人。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旧床单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个病房的门推开之前,带教老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叮嘱我们,这个病人妄想症很严重,他说的任何话,我们都别当真。
然后门开了。
那个病人正坐在床上,看见我们进来,眼睛忽然亮了,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那你能证明世界怎么是假的吗?”旁边有同学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能,我能!”
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急切又认真。
“你们听我说——世界这么大,宇宙浩瀚无垠,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外星生命?”
“我们所处的地球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如同动物园一般!”
“一只鱼游遍了它所在的世界都没找到另外一只鱼,那它会在哪里?只能在鱼缸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人类如同这条鱼一般?但也有可能世界上只有这条鱼是存活的,你这不能完全证明。”
病人立刻反驳,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
“我还有办法证明!我跟你们讲个故事。”
“农场里住着一群火鸡,在它们看来,鸡圈就是地球,而农场就是宇宙。”
“在这群火鸡里面有个非常聪明的家伙,叫科学鸡。”
“它发现农场主每天中午十二点都会准时给它们喂食,一直观察了近一年,从无例外。”
“于是它向所有火鸡公布了这个伟大的宇宙定律——每天中午十二点,食物就会降临。”
“直到某天,农场主又准时出现,科学鸡再一次验证了它的猜想。”
“但它并不知道那天是感恩节。没过一会儿,鸡群里就少了几只老火鸡。”
“如果某一天我们发现,人类也不过是农场里面的一群火鸡,那这个农场主——又会是谁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片刻。
带教老师抱着胳膊站在门边,面无表情,早已习以为常。
旁边有实习生小声嘀咕:“这不是三体里面的一个悖论吗?”
“你们相信我啊!相信我啊!”
病人情绪失控,接近抓狂地捶打着床板。
两个男护工从走廊那头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约束带,随时准备上前控制。
带教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快快给他注射镇定剂。唉,我竟然想着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没事的,大部分病人都患有严重的妄想症和臆想症,习惯就好。我们去看2号床病人吧。”
我们走进二号病房。
护士正在整理输液架,我刚要开口询问病人近况,床上的病人突然死死盯住我。
他骤然提高音量,大声叫道:“是你!就是你!时间不多了,听我说,一定要听我说!”
他的声音,比一号床病人还要急切、还要慌张。
“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未来之分,时间并不像河流一样一直向前流淌!”
“它像这个莫比乌斯环一样,是交缠嵌套在一起的!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等一等,等一等,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我心里发慌,求助似的转头看向带教老师。
老师只是无奈摇头:“没事的,他也有极度的妄想症和臆想症,他一直认为时间是假的,习惯就好。”
他完全无视我们的对话,自顾自继续诉说着自己的理论。
“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就像讨论鸡生蛋蛋生鸡一样,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死局!”
话音落下,他忽然彻底安静下来。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瞬不瞬。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清亮得过分,完全不像一个重度妄想症患者该有的浑浊疯癫。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太过深邃、太过熟稔,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太极图知道不?那就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真相。”
他手舞足蹈,在空中比划,近乎痴狂地讲述着自己窥见的时间真理。
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无形的圆,又拉出一道曲线,将整圆一分为二。
“加!加大剂量!”
老师见他情绪激动,终于沉声下达指令。
我望着他疯魔的神态,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他刚刚说的那些话。
可带教老师和护士早已见怪不怪,老师转身招呼我们,前往下一个病房。
接着,我们来到了四号病床。
病房门还没完全推开,里面就传来一阵沙哑诡异的笑声。
“哈哈!人类都是假的,造物主女娲根本不是地球生物!我们只不过是被奴役的蝼蚁啊!”
四号病人看见我们一群人走进来,立刻快步冲到众人面前。
他死死攥住一名医生的手腕,力气极大,硬生生将对方手腕掰得后折。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山海经是真实存在的,我见过外星人!真的有外星人!”
“这真的是病得不轻,完全是胡言乱语。”身旁的实习生低声感慨。
“是啊,四号病人病情极其严重,院方甚至怀疑他被邪教洗脑过。”
带教老师轻轻叹气,满是惋惜。
“但没人知道,他发病之前,是业内极其优秀的物理研究学者。可惜了,彻底毁了。”
“相信我啊,我说的句句属实!”
病人情绪激动,不停嘶吼辩解。
“大禹治水,根本不是靠人力,是向外星球的人借的地图!”
“饕餮、刑天、九尾狐,这些山海经异兽,都是曾经真实存在于地球的生物!”
“它们都是被外星人改造出来的!我们人类,只是因为利用价值太低,被彻底遗弃在这里的弃子!”
“人类还可笑地自诩万物之灵,以为自己独一无二!”
他彻底失控,手舞足蹈,状若疯癫。
“快!快来人给他注射镇定剂!”
几名护工立刻冲上前,死死摁住躁动的病人。
药剂推入体内,没过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放缓,彻底安静下来。
我轻声试探:“你有证据吗?”
他眼神空洞,低声喃喃,带着无尽的悲凉。
“神怎么可能让我们轻易发现祂的足迹呢。但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们穷尽一生研究的科学真理——万有引力、重力、浮力,全部都是神明随手制造的恶作剧。”
“都是祂们心血来潮的产物,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掌中的玩物。”
“你还真适合和一号病人好好聊聊,你们俩合作,都能写出一本科幻小说了。”
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可心底没有半分笑意。
一号床说世界是虚假牢笼,二号床说时间是闭环莫比乌斯环,四号床说人类是神明弃子。
他们每个人的疯言疯语各不相同,可拼接在一起,所有线索,都精准指向同一个恐怖的真相。
病人彻底稳定下来后,一众医生陆续转身离开病房。
唯独一位年长的老医生,临走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的,这种妄想症很常见,看多了就习惯了。”
“但你一定要切记——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疯子的思维,不要被他们带入进去。”
我立刻追问:“否则就会怎么样?”
老医生看着我急切的模样,突然朗声大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否则,就会万劫不复哦。”
他拍我肩膀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刻意提醒、警示。
“您别开玩笑了,我记住了。”
“好了,不逗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所有人尽数离开后,我独自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头顶灯管持续嗡鸣,单调又压抑。
我盯着摇晃的灯光,失神呆立了很久。
一号床、二号床、四号床,三段看似荒诞的疯话,串联起了一条完整的隐秘线索。
老医生告诫我,不要深究疯子的思维。
我本该听话,可此刻的我,早已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与疑惑。
我折返值班室,拉开抽屉,翻出上周归档的一号病人入院档案。
翻到最后一页,接诊医生签名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和我日常签名一模一样,连“陈”字收尾习惯性下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我完全没有接诊过这个病人的任何记忆。
我立刻核对入院日期、翻看医院值班表。
那天,我明明全天休息,根本不在医院。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浑身发冷。
我拿起座机,拨通了监控室的内线电话。
监控室的老刘,是我夜班时常一起抽烟聊天的熟人。
“老刘,帮我调一段监控,一号病人入院那天凌晨,档案室走廊的录像。”
“你等会儿,我找找。”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两分钟后,老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低沉。
“找到了。你确定……要亲自过来看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凝重。
我心头一紧,沉声回应:“我马上到。”
监控画面一帧帧缓慢跳动,时间戳精准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档案室走廊。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他走路的姿态、身形、抬手的习惯,和我一模一样。
他熟练拉开文件柜,取出一号病人的档案,翻至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接诊医生签名栏,一笔一划,签下了我的名字。
做完一切,他将档案原样放回,关好柜门,转身走出走廊。
头顶日光灯清晰照亮他的侧脸——那张脸,完完全全,就是我自己。
凌晨三点,我在家熟睡,我没有梦游史,从未梦游。
可监控录像里,另一个我,出现在了医院档案室,替我签下了名字。
我将录像反复倒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拿出纸质档案对照,签名每一处细节,包括“宇”字末尾左偏的弧度,完全重合。
我靠在椅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浑身冰凉。
一号床说世界是假的,二号床说时间是闭环,四号床说人类是弃子。
如今监控告诉我,存在另一个我,在我未知的时空里,操控着我的人生轨迹。
老医生不让我深究疯子的话。
可他没告诉我,当疯子的疯言,全部被现实证据一一印证时,我该如何自处。
我折返病房,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四号病人。
他独自坐在床上,垂眸沉思,神态安静得反常。
我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搭话:“你,你还好吗?”
他没有理会我的问候,抬眼直直看向我,自顾自抛出问题。
“你相信有外星人吗?我真的亲眼见过。”
“我思考了无数年这个问题,而且我笃定,世界上存在平行宇宙,你信吗?”
他刚刚还疯癫嘶吼、手舞足蹈,被强行注射镇定剂。
可此刻冷静下来,语气沉稳、逻辑缜密,像在探讨严谨的物理课题。
只有谈论物理、宇宙、高维世界时,他眼底才会亮起仅剩的清醒。
那抹理智,比他所有的疯癫,都更让我后背发凉。
我压下心悸,轻声说道:“那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什么都可以。”
“我从前做物理研究时,总爱想一些别人觉得幼稚的问题。”
“比如,水池里的金鱼,是怎么看待它们所在的世界的?”
“我一直觉得,金鱼的世界,远比人类想象的更加奇妙,也更加可悲。”
“它们一辈子被困在浅浅的水池里,穷尽一生,都以为池水与睡莲,就是整片宇宙。”
“它们大部分时间游走在池底,只能模糊感知水面之上,存在另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我的世界、我的认知,远超它们的理解范围。可我和它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却如同隔着深渊。”
“我常常坐在池边,距离它们不过几厘米,却是两个永不互通的宇宙。”
“我无数次猜想,鱼群里,一定有自以为聪明的鲤鱼学者。”
“它们会嘲笑那些提出‘水池之外另有世界’的同类,斥之为荒诞妄想。”
“在它们的认知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池水,就是唯一真实的世界。”
“水池之外的一切未知,都没有任何科学意义,都是虚假的臆想。”
“后来一场暴雨,让我彻底想通了很多事。”
“无数雨滴砸落水面,池水翻涌动荡,睡莲在水波中肆意摇摆。”
“在躲避风雨的金鱼眼中,睡莲是自己在移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
“它们看不见水流、看不见雨滴、看不见外界的风。”
“就像人类看不见空气、看不见空间震动一样。”
“为了解释睡莲自主摆动的现象,它们会杜撰出一个虚无的概念——力。”
“用这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掩盖自己认知的无知与局限。”
“它们会将这种错觉,命名为超距作用,奉为宇宙真理。”
“我曾经无数次假设,如果我捞出一条鲤鱼学者,短暂带它离开水池。”
“它会在陌生的世界里恐慌挣扎,所见的一切,都颠覆它毕生的认知。”
“等我将它放回水池,它活了下来,会对同伴讲述怎样的经历?”
“它会说,自己突然被拉出固有宇宙,坠入一片强光笼罩的陌生天地。”
“那里的生物没有鱼鳍却可以移动,所有熟悉的自然规律尽数失效。”
“可所有同伴,只会把它当成彻底疯掉的异类,无人相信。”
我听得心头震颤,忍不住出声打断:“等等,我有点乱。”
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速极快,继续诉说。
“我们人类,何尝不是这群自鸣得意的金鱼?”
“我们被困在名为地球的水池里,穷尽一生,钻研眼前看得见的规则。”
“我们自负地否定高维空间、否定平行宇宙,只因为现有仪器无法验证。”
“我们发明各种物理概念,填补认知盲区,和杜撰‘力’的金鱼学者,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我痴迷研究高维世界、时空蛀洞、平行宇宙理论。”
“我一直坚信,我们的宇宙,只是无数平行宇宙中的其中一个。”
“无数蛀洞串联起所有时空,只是跨越的概率,渺小到近乎为零。”
“就在我彻底摸清理论雏形的那天,我去乡下散心,亲眼见到了外星人。”
“大部分细节我醒来后尽数遗忘了。”
“我只记得,那绝对不是地球该有的生物,脑海里充斥着无数颠覆世界观的疯狂讯息。”
我沉默许久,看着他清醒的眼眸,缓缓开口。
“你说的理论很有道理,逻辑足够严谨,能看出你是顶尖的物理学者。”
“但一切都只停留在理论,没有实质证据。”
“你大概率是长期高强度研究,身心透支,产生了幻觉,患上了臆想症。”
“我是心理实习医生,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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