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发什么呆呢?都下班了,还不走?”值班护士敲了敲门框,她已经换了便装,肩上挂着帆布包。我把病历本合上,揉了揉眉心:“哦,我在想白天查房的事。”
“啊?那些病人说的话,你还真琢磨上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又往上拽了拽。
这个动作我见过她做无数次了——每次下班前都是这个动作,拽完带子就走人,一秒都不多待。
“你不会被传染了吧?哈哈哈哈。”她摆了摆手,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左边是1号病人的入院档案复印件,最后一页的接诊医生签名栏里签着我的名字,连“陈”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下拖的那个弧度都分毫不差。
右边是监控室的录像截图,时间戳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里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走进档案室,签下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的脸是我的脸。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我查了值班表,那天我休息,根本不在医院。老刘把监控拷给我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兄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游”。
梦游的人不会签自己的名字,不会签得和清醒时一模一样。
白天查房的时候,2号病人指着我喊“是你,时间不多了”。1号病人说“世界是假的”。4号病人说“人类是弃子”。
这些疯话单独听没什么,但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它们好像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和我抽屉里这两样东西指向的方向,是同一个。
老医生说不要试图理解疯子的思维。但他没有告诉我——如果疯子说的话和我亲眼看到的证据开始对上了,我该怎么办。
我合上病历,关了值班室的灯。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2号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开。
上一次来这里,我是被白天那些疯话搅得心神不宁。这一次不一样。我抽屉里有监控录像和档案签名。
我今天早上又查了一遍1号病人的病历——入院日期、接诊记录、用药记录,每一项都填得规规整整,每一项都是我的笔迹。
包括三天前的一次查房记录。三天前我在门诊跟诊,根本不在住院部。这些证据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不是大脑处理信息速度差异导致的记忆混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有另一个我在做我不知道的事。而白天查房的时候,2号病人对我说“时间不多了”。
我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正坐在床沿上。
不是躺着,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经在黑暗里保持了很长时间。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去。“你知道我要来?”
“你每次都来。”他歪了一下头,看着我,“你站在门旁边的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右手搭门把,左手攥门框。”
我没动。他说对了。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观察力很强。精神科什么样的病人都有。
他没等我说出“这些都不能证明你没疯”,直接接了一句:“你在档案室看到自己了,对不对。”他的语气很平,不是提问,是确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远处护士站传来翻杂志的纸张声。我没有回答他。因为他说对了。
他看到我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像是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对方也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你调了监控,看到自己在凌晨三点走进档案室,签了你的名字。你查了值班表,那天你休息。你问了自己无数遍——我是不是在梦游,我是不是记错了,监控是不是坏了。”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床沿上,“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他说,“和你档案里那个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用纸片做的莫比乌斯环,纸条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他把纸条从莫比乌斯环上拆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分子式。结构骨架、官能团排列、侧链长度。
和我研究了两年的方向完全一致。中间有一个基团的连接方向是反的,被圈了好几圈,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被汗水洇花了,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翻转。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盯着那个被圈了好几圈的基团。
纸条上的字迹——我认得这个字迹。和我档案里那个签名一模一样,和监控里那个“我”签下的名字一模一样。连“陈”字最后一笔往下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个药方,”我说,“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又开始了吗。”我说。他点了点头。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安神片递过去。
他接药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他吞下药片,闭着眼喘了口气。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你看背面。”然后他忽然抱住自己的头。
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整张床都在跟着他晃。那种震颤是从骨头里往外震的,床架在瓷砖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不是疯癫,不是恐惧——是拼了命想把一句话说完,但声音已经不归他控制了的绝望。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已经断了。他消失之前说的最后几个字是“千万不要”。没有宾语。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变淡——轮廓边缘像被水泡开的墨迹,一层一层往外洇,日光灯管的冷光穿透他正在消散的身体。
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他坐过的褶皱,枕头上还有他靠过的凹陷。然后他醒来了。
“你是谁啊?我这是在哪?”他的声音变了,语气变了,眼神也变了。刚才那个急切地要把什么东西塞给我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见手里还攥着那个纸片做的莫比乌斯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像第一次见到这东西。“这是什么呀?”
他把纸条从莫比乌斯环上拆下来递给我。分子式。一模一样。那个被圈了好几圈的基团,连接方向依旧是反的。
我忽然想起他消失之前说的最后几个字。翻转。你看背面。我把纸条举到灯光底下,闭上一只眼。镜像翻转之后,那个“错误”的基团转了一百八十度,和安神片的核心结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他是故意的。他清醒的时间不够了,来不及解释,只能把一个答案藏在只有我才能破解的地方。
我拿着纸条回到值班室。拉开抽屉,把1号病人的档案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左边是档案上的签名,右边是纸条上的字迹。
两个放在一起,连笔锋的转折都一模一样。“陈”字最后一笔往下拖的弧度。“宇”字最后一竖往左偏的角度。不是相似。
是同一个人写的。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两个签名看了很久。
监控里的那个人是我。档案上的签名是我的。纸条上的字迹也是我的。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我不记得自己接过1号病人,不记得自己去过档案室,不记得自己研究过这个分子式——虽然它和我研究了两年的方向完全一致。
有另一个我在做我不知道的事。而那个我把一张纸条留给了一个疯子,等着我自己来发现。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被圈了好几圈的基团。
镜像翻转一百八十度。他消失之前说的最后几个字是“千万不要”。没有宾语。答案只有我自己去找。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