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安静了那么片刻。器械区有人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长椅那边有人抬起头。
门口围观的高年级学生里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有人转身朝走廊里喊了一声“规则系要上场了”，喊完之后又转回来，把手撑在门框上往里看。
陈宇走到鉴定石碑前面站定。评审老师低头翻了翻资料。
“鉴定报告上写的是‘能看到因果联系’。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证明它在实战里的价值。”
他转身朝器械区招了招手，叫过来一个男生。个子不高，肩膀很宽，额头上还挂着汗。
“你们俩对练。他在你面前做十次移动，每次移动之前你告诉我方向。十次对七次以上，第一轮通过。”评审老师举起秒表，“开始。”
加速系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他身上的因果线是橙色的，从腿部延伸出来，沿着地面往外辐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第一次移动，他的因果线往左猛地一拉。陈宇说左。加速系的身影闪了一下，出现在左边两米外。评审老师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第二次往右，陈宇说右。又对了。第三次后撤，第四次斜插，第五次连续变向。
围观区里有人在小声数数。六。七。八。那个咬吸管的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杯子搁在窗台上。
第九次的时候加速系忽然停住，陈宇看到他的因果线在那一瞬间分叉了，两根线同时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假动作。
两根线里只有一根是实心的，他花了大半秒才分辨出两者的区别，说左。加速系往左移动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
十次。全对。
评审老师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第一轮通过。第二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太极图，一个圆被S形曲线分成两半，一半涂了阴影，一半留白。
“太极图的核心是阴阳转化，因果也一样，因果到了极致就会反转。你在这张图上展示你的天赋干预能力。让因果反转。”
陈宇看着那张图。林知在草稿纸上画过这个图案，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把S形曲线描得特别仔细。
她用铅笔画的，笔尖削得很尖，每一笔都落得很轻。画完之后她会用手指沿着S形曲线轻轻抹一遍，把铅笔的痕迹抹得更柔和一些。
有一次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压在课本下面的草稿纸，纸上画了至少七八个太极图，每个的大小都一样，每个的S形曲线弧度都分毫不差。
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他把手按在鉴定石碑上，石碑表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灵源从金属盘里涌出来，往他手背上那根金线里灌。
他闭上眼睛，把意念集中在太极图上。他看到了纸背面。
这张纸被人画过很多遍，画它的人每一次下笔都在纸上留下了极细微的纹路。这些纹路里嵌着铅笔的石墨碎屑，每一粒碎屑的分布都精确地对应着她下笔时手指的力度和角度。
他顺着这些纹路往前追溯。最后一次画这张图是在前天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她用橡皮把之前画的图擦掉，重新画了一张，画完之后在纸的边缘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笔迹很轻。因果线，因果反转，规则系。
他继续往前追溯。上一次画这张图是在一周前，她把纸压在课本下面。
上上次是在开学第一天，她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一个太极图，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顶点。
再往前是一片空白。她在开学之前没有画过这张图。她是从转学到苍梧中学的那一天才开始画太极图的。
控制室里，沈知远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日志记录。
“检测到因果线逆向追溯，追溯时长超出当前能力上限。”
中年女人翻开手里的本子，在陈宇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首次公开测试，因果线出现逆向追溯，追溯时长超出评级上限。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屏幕。“四十八次投放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需要干预吗。”
老头坐在操作台前，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屏幕上，陈宇正把手按在鉴定石碑上，金线从他手背上蔓延开来，亮得透过屏幕都能看到光的纹理。
“让他继续。”
沈知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中年女人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第四十八次投放，首次出现逆向追溯，干预暂缓，继续观测。
陈宇睁开眼睛。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纸背面那些细微的纹路。
“这个图案被画过很多遍。画它的人知道因果线会来，也知道因果反转。她把线索留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需要看到它。”
他的手指点在纸边缘那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上，“这就是因果反转。不是我在改变因果，是她提前看到了我要做的事。”
门口那个A级高年级学生的手指忽然停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马尾扎得不紧不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上。
她的校服拉链拉到领口，站姿很放松，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放在臂弯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食指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中。
周围的高年级学生还在小声议论，有人说这不就是把纸翻过来吗这算什么因果反转，有人说评审老师还没打分呢先别急着下结论。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背景噪音。她已经习惯了。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安静，所有噪音在同一时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了。
评审老师把纸接过去，盯着背面看了好一会儿。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赵鸣坐在长椅上，毛巾搭在膝盖上，他手腕上那道青黑色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精准女生把秒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按停了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四分十七秒。评审老师合上评分表。
“陈宇，规则系因果线。评级B级。潜力评估——待观察。”
围观区里有人吸了一口气。B级，和精准女生平级，比赵鸣低一档。那个嘴唇上有伤疤的人把胳膊放下来，转身走了。
陈宇把手从鉴定石碑上收回来，掌心那股凉意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根金线消失的地方微微发烫。
评审老师把评分表夹进文件夹里，转身走出训练室。围观的人开始慢慢散去，器械区重新响起跑步机的履带声。
精准女生把秒表放回口袋里，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陈宇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四分十七秒。比我预估的短。B级不算差，规则系在评审老师那儿从来拿不到高分，他们只看数据。但数据测不出规则系的上限。”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了。陈宇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正在往门口流动。
门口那个A级高年级学生把放在臂弯里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刚才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重新落下去，现在指尖还有一点麻。
训练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器械的嗡鸣声还在继续。她转过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小臂。明天还会来，来确认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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