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站在校门口，手里那杯柠檬水已经喝完了，杯底剩了几块没化开的冰，他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感应的，盖子自动掀开又合上，上面印着苍梧中学的校徽和一行小字——垃圾分类，人人有责。
这行字跟校门口那条“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横幅一样，都是从印刷厂批量生产出来的，每学期换一次，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去年那条褪色的旧横幅。
校门外的这条街叫学院路，东西向，东边通往市中心，西边通往老城区。
苍梧中学刚好卡在这条路的中间，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所学校安在这里，让它同时面对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往东看，是新建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夕阳底下反着金色的光，楼顶的广告屏正在滚动播放全国排位赛的精彩集锦。
一个男生站在竞技场中央，双手合十，背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金色虚影，虚影一拳砸下去，整个竞技场的地面都裂开了。
镜头切到观众席，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弹幕刷过去一片“国士无双”。
往西看，是老城区的旧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被单在风里鼓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球。
楼下有个老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了不到两公里，但它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这条学院路。
奶茶店里坐着几个苍梧的学生，校服上别着排位徽章，有C级有D级。
他们正凑在一起讨论上周排位赛的录像，桌上摊着一台平板，画面定格在某场比赛的最后一秒。
一个女生站在竞技场边缘，手里握着一团冰蓝色的火焰，对手已经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旁边有人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说这一招是上周全市排位赛积分榜第三名的看家本领，叫“冰焰”，能冻结对方的天赋效果，连A级的蛮力者都破不开。
另一个人说那是因为蛮力者只靠蛮力，换成演算者来打，胜负还不好说。
两个人为这个话题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奶茶店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说你们再吵就出去吵。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继续低头看平板。
陈宇从奶茶店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平板上的画面刚好换到了另一场比赛。
镜头拉近，竞技场中央站着一个女生，马尾扎得很紧，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排位徽章——S级。
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里正在模拟一场古代战争，两军在平原上对峙，骑兵、弓箭手、步兵方阵、投石车，每一样细节都清晰到能看见骑兵盔甲上的纹路。
那个女生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沙盘前面看着，沙盘里的战争就开始朝一边倒。
她的天赋是“兵棋推演”，能在脑子里模拟出战争的所有可能性，然后选择最快胜利的那条路径。
她在市级联赛上只用了三分钟就结束了战斗，对手走出竞技场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说根本不是在跟她打仗，是在跟她脑子里的所有历史打仗。
弹幕里有人在刷她的名字——苏眠，苍梧高二文科班，上次月考历史成绩满分，排位赛积分全市第三。
评论区有人说她这种天赋根本就不该来排位赛，应该直接被军方招走，送到战略规划部去画沙盘。
也有人说她的天赋有个致命弱点——只能在模拟已知条件的情况下推演结果，如果战场上出现了她没见过的东西，沙盘就会失效。
两拨人在评论区吵了几百楼，最后被管理员关掉了弹幕。
陈宇看了片刻，把视线从平板上收回来。
他想起自己的因果线。因果线和沙盘推演不一样——沙盘需要已知条件，因果线只需要看。
但他还不确定自己能看到多远。
鉴定那天，他只看清了几秒钟之后的因果——鉴定老师的手指落在表格上的位置，下一个转学生走进门的姿势，走廊里那个转火球的人正准备开口跟旁边的人说话。
全都是几秒钟之内的，全都是近距离的。
超过三秒之后，那些金色线条就开始变淡，变模糊，最后消失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掐断了。
他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的盖子自动合上，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那几个学生还在争论冰焰和蛮力谁更强，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忽然想，如果他的因果线能看清未来几小时甚至几天的所有因果，那他站在这里听这些人争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谁会赢、谁会输、谁会在排位赛里被淘汰、谁会拿到S级、谁会退学、谁会失踪。
那他会不会也变得像那个沙盘推演的女生一样，站在局外看着所有人，而他自己永远不在任何一盘棋里。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公交站已经站了几个人。
最前面是一个穿着苍梧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翻手机。
她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淡的青黑色印记——不是周扬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撑出来的裂纹，是更浅的，像是沾了墨水之后被擦掉，但还留了一点印子。
陈宇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印记，是印记消退之后的残影。
这说明她的天赋曾经达到过某个等级，但后来降下来了。
降级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排位赛发挥失常，可能是训练受了伤，也可能是过度使用天赋之后被评审老师强制降级休整。
不管哪种原因，她现在的排位徽章是B级，银色，别在胸口靠左的位置，徽章的边缘已经被蹭花了，大概是很久没换过新的。
公交来了。
是那班经过城郊五金市场的老线路，车身喷着“灵源补充液”的广告，广告词写得很夸张——三分钟，让你的灵源恢复到巅峰状态。
广告画面上是一个肌肉发达的男性觉醒者，双手举着一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巨石，石头上刻着苍梧中学的校训：天道酬勤。
陈宇每次看到这个广告都觉得好笑——真正能在排位赛里拿S级的人不需要这种东西，需要这种东西的人永远拿不到S级。
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街景正在从学院路往城郊方向过渡——先是一排刚开业的连锁餐饮店，然后是几栋正在施工的高层住宅楼，塔吊在暮色里缓缓转动，楼体上挂满了“热销中”的红色横幅。
再往前，楼开始变矮，从二十层变成六层，从六层变成两层，最后变成一整片一整片的居民区。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红薯，铁桶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薯的皮被烤得焦黑，甜味顺着车窗缝飘进来。
有个小孩蹲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往红薯上戳洞，大概是看看熟了没有。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同龄女孩，正在帮他数竹签上的洞——陈宇认出那个校服不是苍梧的，是附近那所普通中学的校服，胸口绣着一棵松树。
普通中学的学生不参加排位赛，他们的生活是刷题、考试、排名、回家、刷题、考试。
觉醒者的世界跟他们隔了一道围墙，但他们每天都能从手机屏幕上看到全国排位赛的集锦，看到那些站在竞技场中央的S级觉醒者，看到弹幕里刷过的“国士无双”。
他们大概也幻想过自己如果觉醒了天赋会是什么样，但觉醒率是千分之一，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摸不到鉴定石碑。
公交车拐了个弯，烤红薯的摊子从视野里消失了。
陈宇靠在椅背上，把书包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周五的公开测试，他必须在评审老师面前展示因果线的价值。
但因果线的价值是什么？预判？预测？
如果只是几秒钟之内的预判，那跟周扬的爆发力有什么区别？
周扬的爆发力至少还能在力量测试仪上打出数据来，因果线连数据都打不出来——没有力量输出，没有速度峰值，没有能量消耗。
它太安静了。
鉴定老师说“待评定”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大概是因为在苍梧的历史上，所有安静的天赋都没有走远。
但他在公共训练室里看到周扬的因果线打结的地方，那个结不是今天打的，是一周之前就开始累积的。
这说明因果线不只是预判——它能回溯。
预判是往前看，回溯是往后看。
如果他能同时往前看和往后看，那他看到的就不是一根线，而是一整张网。一张网的价值，比一根线大得多。
他睁开眼睛，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旧书。
扉页上那个名字很工整，红笔批注只有一行字——第三章第四节最重要，背下来。
他翻到第三章第四节，标题是“天赋进化与灵源的关系”。
第一段开头写着一行字：灵源的本质是催化，不是替代。
觉醒者的天赋进化程度取决于两个方面——灵源供给量，以及对天赋本身的理解深度。
灵源供给可以靠排位赛排名获取，但天赋理解深度只能靠觉醒者自己去探索。
没有教科书能教你如何使用自己的天赋，因为每个人的天赋都是独一无二的。
陈宇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爸的五金店还没关门，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他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面钻进去，看见他爸正蹲在一台拆开的电动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扳手放在地上。
“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
陈宇想了想，说还行。
他爸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下文，但陈宇没有下文。
他爸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厨房里有炒饭，你妈给你留的，旁边压了张纸条。”
陈宇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盘盖保鲜膜的炒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漏了一个笔画——他妈写“钱”字的时候总是少一横。
纸条上写着：钱在你枕头底下，别乱花。
他把纸条揭下来贴在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已经贴了一排旧纸条，边角都卷了，搬家那么多次也没扔。
他把炒饭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钟，端到客厅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翻那本旧书。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
吃完饭后，他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间。
经过他爸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半敞着，他无意间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铁盒。
铁盒的盖子没盖严，里面装着半盒烟——不是他爸平时自己抽的那种便宜烟，是不同牌子的，五花八门，有些滤嘴是金色的，有些烟身上印着他没见过的商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想起前几天在五金店门口，隔壁建材店的老板递了根烟给他爸，说老陈你家小子出息了，苍梧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他爸接过来，没抽，别在耳朵上，说还行，然后继续低头搬货。
原来那些烟都在这儿。他爸舍不得抽，一根一根攒着，像是攒着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把视线从铁盒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堆着搬家时还没拆封的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陈宇——书”。
他把纸箱一个一个拆开，把旧课本码进书架里，把校服挂进衣柜里，把那双新买的运动鞋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旧书第三章第四节，继续往下看。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细亮线。
手背上那根金线消失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这里的人既刻苦又努力，还有强大的天赋，在这种机制下催生的产物是极为可怕的。我不能落后别人！我也一定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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